阿姝把杯子搁在床头几上。搁得很轻。杯底碰在木案上,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夫君,你说给臣妾取了个新名字。”
“对。阿姝这名字是你爹取的,是缯国公主的名字。从今晚起,你是唐王的夫人,要有自己的名号。”
“就像芷若叫莘芷若。”
“你以后不叫阿姝。叫李贤姝。贤是贤惠的贤,姝还是你的姝。贤是品,姝是质。你这个人——手能握卡尺,心能装缯国和唐国两座山。品和质都有。合起来是你这个人的全部。”
“李贤姝。”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轻得像桂花落在石板上。
“从缯国来的,在铁厂画图纸,开拖拉机,造挖掘机——不是换了个人,是把那个人放进了新名字里。”
“夫君,这名字臣妾喜欢。”
“不是因为换了新名字,是因为新名字里还能找到缯国的那个‘姝’。臣妾没有把自己弄丢。”
“你当然没丢。你不但没丢,你还画完了一整本缯国骡马道的图纸。”
“骡马道第二段边坡的图还没画完——墨先生明天要——”
“今晚不提墨燃。今晚在这儿,只有你和你的夫君。墨先生的图纸,明天太阳升起来再说。”
李辰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
李贤姝轻轻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
“你在紧张。开挖掘机挖第一斗的时候都没紧张。”
“那个不一样。开挖掘机手里有液压手柄。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握住这个。”
李辰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李贤姝低头。把自己那双嵌着铁粉的手放上去。十指交叉。握紧。
她的手指上有薄茧。是铁厂这一年磨出来的。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痕迹,是上个月握卡尺时间太长勒出来的。李辰的拇指慢慢摩挲过那道痕迹,像在辨认一张没有写字的图纸。
“臣妾这双手,不及芷若妹妹的干净。指甲缝里都是铁粉。”
李辰把她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浅粉色。他拿指甲轻轻划过其中一道痂痕,停在半路。
“这不是伤。这是你画图时趴在铁板上划的。每一个你画的图,将来骡马道上都铺在你画的那条线里。这满手的铁粉,是缯国的铁、唐国的钢。”
“夫君——”
“嗯?”
“夫君——你也不像唐王。唐王在朝堂上坐在高椅上对各国使节说话。可你现在坐在臣妾旁边,说的话不像高椅上说的。”
“那像什么?”
“像一个懂臣妾的人。”
“那你现在呢?”
“臣妾手倒是不抖了。就是还想听你说说话。你一说话,臣妾心里就静。”
“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以后不只是夫人里最年轻的。你还会是唯一一个能亲手组装内燃机、能画剖面图、能在骡马道山体上用挖掘机切台阶的夫人。铁厂里叫你‘阿姝师傅’的那些人,以后会叫你‘贤姝夫人’。你该怎么画图还怎么画。但你要把画图的本事,教给缯国来的另外三个公主。你带她们来学画图,她们学成了要回去画自己的骡马道。缯国的路,靠你带人画。以后缯国的路不止一条骡马道。矿山到码头的铁路,也等着你的炭条。”
“臣妾明白。臣妾今晚嫁的不是唐王一个人。是把缯国的矿道和唐国的水路铆在一块儿了。”
“不是铆。是焊。”
“臣妾不懂焊。”
“后天去铁厂,墨燃会教你。”
“那你会什么?”
“我会等你把骡马道画完。”
李贤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没有松开,只是用指腹沿着他掌心的纹路轻轻描了一遍。烛光下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也紧张。”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掌心的纹路很深。开挖掘机的人,掌纹都深。臣妾刚才摸到你掌心的纹路比臣妾的还深,而且你的脉搏跳得快了些。挖掘机的液压泵——冷机的时候压力低,热了以后间隙变小,压力才稳。你也是。你刚从石料场回来的时候话少,现在慢慢话多了。臣妾也是。刚坐这儿的时候手冷,现在热了。”
她从新婚的红衣里抬起眼,目光清澈得像铁厂刚淬火的钢。
“你在拿我比内燃机。”
“内燃机是臣妾的半个师傅。它告诉臣妾,油温上来了才稳。”
“那现在稳了吗。”
“稳了。”
她解开衣领的第一颗盘扣。手指没有犹豫,稳稳当当,像在石料场上按下一台新装好的液压泵的启动手柄。
李辰伸手,将红帐轻轻解开。红绸如水般倾泻下来,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