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烛光。
帐内只剩他们两个人。暗红的光滤过红帐落在她锁骨和手腕上,像一层纱。李贤姝伸出手,帮李辰解开衣襟。她的手指经过每一个盘扣都利落干净,但解开最后一颗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触到了他脖颈的皮肤,停在那里。
“你在解铳管。”
“铳管没有体温。”
李辰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心跳声从掌根传过去,笃实有力,像铁厂远处沉闷的气锤。李贤姝微阖双眼。
“这才是心跳。”
她把手贴在李辰心口上良久。然后解开自己第二颗盘扣。红帐内的空气在秋夜的雨意中微微发烫。她的锁骨从红绸里露出来,烛光在上面投下一条弧形的金边。李辰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脖颈上。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但手指抓住的是李辰的手臂而不是床单——没有退,没有躲。稳稳地承住了。
红烛燃了三分之一。
窗外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梧桐叶不响了。只有杞河的水声还在远处缓缓地淌。
红帐内的呼吸声交错着,像一对齿轮初次咬合——不太熟悉彼此的齿距,但每一转都在靠近。
她的手从李辰的眉弓摸到颧骨,从他下颌摸到喉结,他则在黑暗中辨识她的每一寸轮廓——肩、腰、腕。不是征服,是辨认。匠人的手指在量度一种比钢更复杂的材质。
月光从小雨洗净的夜空里透出来。雨云散尽,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码头上电灯的最后一盏也熄了。整个永济城沉在秋夜的安宁里。
杞河的水还在流。不急不缓。从白崖口的断崖上冲下来。从缯国山口的铁矿山脚下转过去。从永济城的石料场旁边淌过去。一路往东,往戴国,往淳于国,往东海。水声在夜里听来,细得像一根丝线,牵在窗棂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小荷端着热水盆去敲新房的门。门半掩着。人不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烛泪在铜烛台上凝成小小的一滩。两只酒杯搁在小几上。一只空了。另一只还留着半盏残酒。
她顺着走廊找到书房。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里面。
李辰坐在书桌前。翻着墨燃昨晚让人送来的新液压泵图纸。
李贤姝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炭条。在纸边空白处画着什么。炭条刷刷地走过纸面。声音轻而利落。身上穿着那件旧夹袄。袖口还是磨毛的。手指上缠着胶布。跟昨天穿红衣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
只是画图时,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一小截手腕上昨夜红烛映过的淡淡肤色。
“你昨晚说后天才教她焊,她今天就画上了。你不教她焊,她自己会点炉子。这个姑娘你压不住,谁压不住谁就是好人。你给她一把卡尺,她连铳管直度都敢量。臣妾这把年纪了,比你多吃了十几年盐,看女人还是比你准。”
李辰从窗口转回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还没醒的时候。”
玉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隔着书房半掩的窗,透过梧桐叶上挂着的雨珠,透进晨光里。
李辰转了话头。
“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家里又多了一个铁娘子。不是寻常铁,是能自己发热的那种。这种铁进了咱家,臣妾以后少操一条水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