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渔民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君上,莘国和缯国以后就是唐王直属了。咱们下游怎么办?”
“急什么。寡人这辈子就挖这一条河。挖通了,下游自然有人来。以后下游的淤滩不用一锹一锹挖了——唐王的挖掘机已经在往上走,轮到咱们的时候,铁齿下去一天能啃几十方。”
老渔民把沾满黑泥的铁锹往肩上一扛,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一声。
“那老朽还能多活几年。”
凤凰城,庆国。
柳飞絮正抱着快两岁的永通在电报房里看译电员收报。
孩子拽着她的头发咯咯笑,译电员把刚译好的纸条递过来。
柳飞絮一手抱孩子一手接过纸条看完,纸条被孩子一把抢过去揉成了团。
“两个老国君一起退位。莘芷若继莘国女王,李贤姝继缯国女王。天下从来没有过的事。我抱着儿子看着电报,觉得当年走婚走得太对了。”
旁边的女官低声道。
“陛下,这么说以后莘国和缯国就是唐王直属了?”
“直属不直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两个老国君退位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你让一个老国君心甘情愿把椅子交给女儿——这说明唐王给的不仅仅是安全,给的是未来。他们信了那个未来,愿意把身家性命压在唐王身上。庆国当年也是压了身家性命,到今天没后悔。以后这四个女人——唐王正妃玉娘、莘国女王莘芷若、缯国女王李贤姝,加上我——这盘棋,你再看看。”
女官犹豫了一下。
“陛下,您没提柳王妃——”
“如烟不用我提。她的地位从不靠名号。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唐国的锚。”
永济城。
玉娘收到电报时正靠在产房外间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库房的账册。
肚子已经到了最后一个月,沉得她每次呼吸都要用点力。
李小荷把译好的电报纸递到她手里,玉娘看完,账册从指间滑到被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息。
“小荷,你见过国君退位吗?”
“没有。听都没听过。”
“臣妾也没听过。以前只听说国君被赶下台、被杀、被篡位。从没听过国君把椅子擦干净,泡好茶,跟继承人说——你来坐,我去边上喝茶看船。”
“臣妾嫁到唐国这么多年,觉得自己算见过世面了。可这件事——臣妾被震住了。不是因为两个国君同时退位,是因为他们退位的理由。不是活不下去了退,是活得太好了退。之前去上游巡察,阿芷站在白崖口瀑布下面看着水雾发呆,阿姝蹲在缯国山口的碎石堆里画图。那时候臣妾就觉得,这两个闺女将来不简单。臣妾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宋公大概还在商丘砸茶杯——他砸碎的那些瓷片,将来都会被阿姝碾碎了铺成缯国铁路的路基。”
“王妃,现在城里已经炸开锅了。码头上的搬运工全在说,铁厂的女学徒们凑钱买了红布要做横幅。城门口那个说书的已经在编新段子了,叫什么‘两君退位让贤路,铁齿啃开旧乾坤’——围了一大圈人听。”
“让他们热闹去。这是该热闹的事。不过你让人去铁厂,告诉阿姝和芷若,今晚别加班画图了。回来吃饭。”
永济城石料场角落里蹲着几个铁厂的女学徒。
她们是年初被李贤姝挑进铁厂学画图的。
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四岁,手指上全是炭灰。为首的姑娘叫铁兰,她爹是码头上扛麻袋的王铁柱——就是那个跟挖掘机比搬石条、输了以后申请转岗当操作手的搬运工组长。
此刻她手里摊着一张刚从电报房抄来的纸条,围在一起看,手指头挨个点着上面的字念。
“莘侯退位,传位莘芷若。缯侯退位,传位李贤姝。新君继位后奉唐王为宗主,两国正式并入唐国护盟。”
“贤姝夫人当女王了。贤姝夫人——教我们用卡尺的师傅,当女王了。”
铁兰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纸条上的炭灰印在她手指上,她没擦。
“贤姝夫人以前跟我们一样,手上有炭灰,指甲缝里嵌铁粉。开拖拉机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画图画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墨先生给她披衣服她都不知道。她教我们量铳管直度的时候说——卡尺卡的不是铁,是心。心直了,铳管就直。她现在当女王了,缯国女王。可她还会回来教我们焊液压管的吧?”
“她肯定会回来。她说过——液压管焊缝的探伤标准还没教会你们,不准你们碰挖掘机的油路。”另一个学徒接口。
铁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走了。回去把那批挖掘机液压管的焊缝重新查一遍。贤姝夫人下次来检查,不能让她挑出毛病。顺便把这句话写进铁厂的女工守则里——‘卡尺卡的不是铁,是心’。”
永济城码头上,孙二娘正在自家酒楼门口擦桌子。
城门口说书人的新段子传过来时,酒楼里坐满了人——有码头搬运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