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比刀值钱。我一辈子看人,不会错。”
姬玉贞沉默了一会儿。炭火映在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后来我不当姬家族长了,跑来辅佐姬明。那孩子八岁即位,被郑杨两家架在龙椅上。现在快十五了,个头窜了一大截。前些天上朝,他坐在龙椅上,背挺得笔直。我站在珠帘后面看,忽然觉得——他不是那个躲在我身后问怎么办的小娃娃了。他成了个小大人,有了自己的想法。后宫那几个妃子,他也知道怎么待。老身是半退休了,年轻人的朝堂,不该总压着。”
“天子成年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谁在耳边吹风,谁就能左右这主意。”
“您最担心的那个风向,最近又起了。”
“柳如意。”
姬玉贞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嚼一片嚼不烂的茶叶。
“听说她借着两位小国君传位的事大作文章,说唐国在边境用兵是‘僭越方伯之权’,怂恿天子下诏斥责唐王。天子似乎……动心了。”
“她儿子要成年了,她想从永寿宫出来透透气。这个女人在冷宫里熬了十几年,熬得比谁都有耐心。上次我拦下了,这次我未必有力气拦。随她去吧。明儿要成器,迟早得过这一关。老身快入土了,不能替他挡一辈子。”
“可万一明儿真被她牵着走——”
“那就让他牵。摔疼了才知道拐弯。我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姬家的事交给后辈去折腾。我能做的,是在闭眼之前把这些图纸亲手交给李辰。让他知道——老太婆撑到了最后,没把这些宝贝弄丢一张。”
裴寂没有再说话。
她把姬玉贞膝上滑下来的狐裘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双枯瘦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指节粗大,握了一辈子笔和拐杖的痕迹全在上面。
炭火烧尽了最后一截银丝炭。坍下去,泛起一层白灰。白灰底下还有微弱的红光,时明时暗,像在呼吸。
周虎蹲下去,拿火钳轻轻拨了拨白灰。几点火星窜起来,又灭了。
窗外风声再起,吹得窗纸沙沙响。洛邑的冬夜又冷又长,可天边已经有了极淡的青色。那是寅时的天光,从邙山背后慢慢漫上来。
铜盆里的火星最后闪了一下。像一个人的记忆在暗下去之前,用力睁了一次眼。
永济城。书房。
李辰坐在案前。烛火烧得只剩下半截,蜡泪顺着铜烛台淌下来凝成一小滩。
桌上摊着刚从洛邑送来的密报,密报旁边是墨燃刚画完的第四代挖掘机液压回路图。两种线条挨在一起——一种是洛邑的阴谋,一种是杞河的工程。
他拿起炭条在密报上画了一道线,把“天子动心”四个字圈了出来。
“宋公在苦草坡围着两个老国君。柳如意在洛邑围着天子的耳朵。一个围河,一个围人。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倒默契。”
“柳如意这一步棋——”
“她不计后果。她要的是在明儿亲政之前,先把唐国定成‘僭越’的靶子。这样明儿亲政以后第一个决策就是打压唐国——她以太后之尊垂帘,名正言顺。”
李辰把密报翻过来,背面是白崖口水电站的施工进度表。
“宋公在苦草坡围着两个国君不退。柳如意在洛邑借着这件事给天子吹风。苦草坡和永寿宫,隔着八百里,却像对着一面镜子在演戏。他们演他们的。我们建我们的。”
他拿起炭条。在进度表上写了四个字——“全力推进”。
玉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她把姜汤放在桌上,碗底碰在砚台旁边发出一声轻响。
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密报和工程图,笑了一下。她肚子已经很大了,笑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撑着后腰。
“你呢?你今晚不睡了吧。”
“不睡了。等消息。”
“臣妾陪你。反正肚子里这个踢了一晚上,也睡不着。”
她在李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过那份密报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把密报搁回去,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又递给李辰。
窗外码头上的电灯熄了三盏,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杞河的水声在夜里缓缓地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