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阵前传位的?传的还是同一个人府里的夫人?陛下不觉得巧了些?”
“母妃是说——”
“本宫不是在说谁是坏人。本宫只是在想,唐王这样下去,三五年之后,杞河沿岸的所有国君都是他夫人的娘家人。到时候这天下还姓姬吗?”
姬明搁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母妃这话,跟朝堂上某些大臣说的一样。”
“哪个大臣?”
“陈勉。还有几个新调进都察院的言官。”
“他们怎么说?”
“说唐王僭越方伯之权。说他在边境用兵,越过了天子的授权。”
“陛下怎么想?”
“朕觉得……唐王救莘国,情理之中。莘国是他的联姻国,他要是不救才是绝情。但他救了之后——莘国码头和缯国矿山就等于是他的了。朕信唐王没有二心。可你们说得都对,他有的已经不是实力,是势。实力可以防,势不可以防。”
柳如意把羹碗往姬明面前推了推。
“你能说出这句话,长大了。你既然能看出唐王有了势,那就该知道——势不能压,只能疏。宋公围莘国是蠢,可他至少做对了一件事——让天下诸侯开始想一个问题。唐王到底是在帮小国修路,还是在用路织一张网?”
“宋国如果现在整军再出,陛下会下诏阻止吗?”
“朕要看宋公出兵的旗号。”
“如果是‘护国正统’?”
“母妃怎么知道宋公会打这个旗号?”
“本宫是猜的。本宫在冷宫里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一个道理——人要动手之前,总得给自己找个说法。说法找得好,挨打的人还不了手扣不了屎盆子。苦草坡退得及时,李辰回了永济城以后果然没有追。他从来不追人。他只在想下一步的水路怎么修,下一步的工程怎么铺。宋公吃了这一回教训,下次不会空手来。”
姬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另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莲子羹的热气。
“母妃。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陛下自便。”
姬明走了。莲子羹还剩半碗,搁在案上慢慢凉了。柳如意把那半碗羹端起来,低头看了看碗底。桂圆沉在碗底,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颗睡着了的心。
屏风后面那个老太监又出来了。
“娘娘,陛下好像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他得自己去碰。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得很。他知道他娘在偷换概念——把联姻说成兼并,把修路说成织网。可他不会戳穿我,因为他在朝堂上需要有人说这些他作为天子不能说出口的话。他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一样。亲母子这层关系,从来不是拿来享福的,是拿来互相成全的。”
“娘娘下一步——”
“等。等宋公把旗号翻过来。等十七个使节把话传回去。等姬玉贞再咳完这个冬天。等所有棋子自己走到它们该站的位置。”
“密使回商丘后,宋公会照办吗?”
“他会的。宋公这个人——脑子不快,但记仇。苦草坡退了十三天,他在商丘睡不着。睡不着的人最听劝。”
暖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转暗,永寿宫的院墙上最后一抹夕光也退干净了,宫墙外面传来更漏的滴水声。
柳如意坐在暖阁里,端起了姬明剩下的半碗莲子羹,慢慢喝完。
羹已经完全凉了,桂圆的甜味冷下来以后反而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