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兵丁把城门推到底。门轴碾着积雪,发出闷闷的声响。城墙上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摆着,光照在石板路上,照亮了路两边站满的人。
没有人通知。没有人组织。
新洛的百姓自己从被窝里爬出来,披着棉袄站在路边。有的人手里端着热粥,粥碗冒着白汽,却忘了喝。有的人抱着孩子,孩子还没睡醒,窝在大人怀里揉眼睛。
李辰走在灵车前面。手里握着那根拐杖。拐杖上的“待春”两个字被掌心焐了一路,已经带上了体温。
周虎跟在后面。蒲扇似的大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裴寂坐在灵车里。手边搁着姬玉贞最后写的那摞信纸,信纸用油布裹着,防了一路的风雪。
灵车沿着新洛正街缓缓前行。街两边的铺子还没开门,但门口都站满了人。
卖豆腐的老赵头把豆腐车推到路边,车上的豆腐还冒着热气。馄饨铺的老板娘端着一碗热馄饨站在街边,碗里的汤凉了也顾不上喝。
余樵站在西大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许多。
陈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姬玉贞当年亲笔批注过的医学讲义。讲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有一句用朱砂写的批语——“医者医人,教者医世。”
灵车经过西大门口时,余樵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陈禾跟着鞠躬。手里的讲义被风吹翻了几页,哗哗地响。
后面站着的是西大全部学生。一排一排,鸦雀无声。全都弯下了腰。
灵车继续往前走。经过新洛府前时,柳如烟站在台阶上。一只手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另一只手扶着腰。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已经显怀了。小女孩仰着头,手里捏着一朵黄瓜花。
“娘,他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柳如烟单膝弯着,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肚子不方便,蹲不下去。
“因为不说话比说话更响。你看你爹手里那根拐杖,上面刻着什么字?”
“待——春——”
“等春天。老夫人等了一辈子的春天,今天回来了。”
赵英站在新洛府门外的石板路上,穿着一身素色夹袄。身旁的李神弓依旧沉默,手里没拿弓,只是笔直地站着。
婉娘站在旁边,手指轻轻捏着袖口。
秀娘、钱芸、孙晴、楚雪站在后面一排。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枝梅枝。新洛城外那片梅林里折来的,枝上还有未化的雪和半开的花苞。
灵车在两排梅枝中间缓缓穿过。
花倾月和花弄影站在温室大棚的方向。手里各捧了一盆刚开的兰花。兰花是新培育的品种,白瓣紫心,暖室里养出来的反季节花。
花倾月上前一步,把兰花轻轻搁在灵车上。
“这是今年新开的。您以前说想看反季节的兰花。现在开出来了。”
灵车缓缓走向桃花源的墓地。墓址选在西山脚下,背靠山坡,往前是连绵的温室大棚。墓坑已经挖好了,旁边堆着新翻的泥土。
柳如烟带着孩子们站在墓坑边。
李安宁手里拿着她的小本子。本子上记着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知识,也记着姬玉贞教她的一首诗。她在人群中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具黑漆漆的棺椁被麻绳捆好,又听着余樵苍老的声音念着悼词,转头问妞妞。
“老夫人睡在里面,不冷吗?”
妞妞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不冷。她有吃不完的黄瓜。”
棺椁缓缓降入墓坑。第一捧土是李辰洒下去的。土落在棺盖上,闷闷的一声响。
然后是裴寂。
然后是周虎。
然后是柳如烟。
然后是孩子们。
一把一把的土落下去,声音从闷响变成沙沙声,最后盖住了整具棺椁。
就在这时,李小荷一路跑过来。头发跑散了,棉袄上全是雪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跑到墓前就喊了出来。
“生了!玉夫人——生了!是个女儿!”
李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一把土。
“玉娘呢?玉娘怎么样?”
“母女平安!余大夫说玉夫人这把年纪生得不容易,但扛过来了。孩子七斤三两,哭声响得整个产房都震了。玉夫人说让唐王给老夫人多洒一捧土,告诉她,又多了一个孙女。”
裴寂站在墓边。从袖子里拿出那根木簪,簪尾朝东,对着杞河的方向,轻轻搁在土上。
柳如烟把安宁手里那朵黄瓜花接过来,放在木簪旁边。
花倾月把一盆兰花搁在墓前。花弄影在旁边又放了一盆。然后花家两个双胞胎摘了手套,露出四只布满老茧和药渍的手,和所有人一起搬石头、填土。
余樵站在墓前,把手里的悼文念完了最后两句。声音在早春的风里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