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是思念的思,娇是娇养的娇。
宋公这辈子娶了六房夫人生了八个儿子,唯独得了这一个女儿。
从小娇养在商丘后宅,窗对着自家花园里一株老梅,春天开白梅,冬天开红梅,下雪天也不关窗。
教她弹琴的是从洛邑请来的乐师,教她写诗的是子鱼亲自挑的女先生。宋公把她当眼珠子疼,疼到十五岁,疼出了一桩天下皆知的政治联姻。
大婚当夜。长乐宫东配殿。
宋思娇坐在床边,凤冠还戴在头上,珠串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姬明坐在旁边,伸手把她的珠串撩起来。动作很慢,手指蹭过耳垂时停了一下。
不是天子对皇后该有的手势,是他也曾在冷宫门口等过生母的消息,知道一个女孩子离开家来到陌生地方是什么滋味。
“思娇。思是念,娇是惜。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把你当成心头的肉。朕也有生母,知道被一个人疼大是什么滋味。”
“陛下怎么知道臣妾的名字是家父取的。”
“册封诏书上写的。朕看了三遍。诏书上写你十五岁,会弹琴,会写诗,窗前一株老梅开了十五年。朕没见过那株梅,可朕知道你舍不得它。”
宋思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指甲上没染蔻丹,只有弹琴磨出来的薄茧。
“陛下。臣妾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宫里是不是还有一位宋家的姑姑。”
姬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老梅枝丫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落在窗台那盆素心兰的叶片上。
“有。你姑姑宋氏,一直在小佛堂里吃斋念佛,不出院门。”
“臣妾明天想去看看她。”
“你确定?冷宫不是什么好地方。”
“臣妾确定。臣妾能进宫当皇后,她在冷宫里敲木鱼。这中间差的是宋家的运,不是她的人。臣妾想去给她磕个头。”
姬明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难过。
“别人大婚之夜说情话,你跟朕说冷宫。朕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长乐宫的钟声还没敲响。
姬明和宋思娇换上了常服,穿过长巷往后宫深处走。冷宫在长乐宫西北角,院墙矮了一截,墙头上长满了枯苔。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檀香的味道。
推开门。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晒着几颗陈皮,窗下搁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素衣妇人。
三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已经磨得发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眉眼和宋公有七分像。
宋思娇跪下去。额头磕在石板上,一声闷响。她没有停,跪了三次磕了九个。
“姑姑。侄女不孝,今天才来看你。”
宋氏把佛珠搁在蒲团旁边。伸手把宋思娇扶起来,手指很瘦,可握着宋思娇的手时力道很稳。
“你是思娇。你爹信里写过你。说你弹琴比商丘最好的乐师还好。”
“姑姑在冷宫还能收到信。”
“你爹每年托人送信来。信里不说外面的事,只说你的琴弹到第几曲了,梅花开了几朵。后来不送信了,我就数佛珠。你那年停了半年没弹琴,因为手伤了。”
宋思娇愣住了。那是她十二岁时的事,爬自家花园那株老梅摘梅子,从树上摔下来,手腕脱臼。宋公罚她抄了三十遍《女诫》。她以为自己忘了,可姑姑一说,手腕好像又隐隐发酸。
“是。臣妾爬树摘梅子,从树上摔下来,手腕脱臼。家父罚臣妾抄了三十遍《女诫》。”
“你爹就是这么个人。”
宋氏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像冷宫里那株老梅最后一片花瓣落在雪地上,悄无声息。
“姑姑。侄女嫁给了天子。您也是天子的妃子。按辈分,侄女该叫您姐姐。可在家里,您是臣妾的姑姑。侄女不知道该怎么叫。”
“叫姑姑吧。我进冷宫那天,就没把自己当妃子了。这十三年,我只念经,不问外面的事。你爹把你嫁进宫里,不是让你享福的。他在东边折腾了半辈子,总算把你送进了这扇门。他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宋家欠你的,他拿嫁妆还。宋家欠我的,时间还。”
宋思娇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在青石板上,冷气从石板缝里往上渗。
“姑姑。这冷宫里冬天冷不冷。”
“冷。但姑姑的心不冷。你来了,心就暖了。”
宋氏把佛珠从蒲团旁边捡起来,套在宋思娇的手腕上。珠子还带着檀香和体温。
“这串佛珠不值钱,但开过光。送给你。”
姬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姑侄俩在蒲团上说话。阳光从老梅枝丫间漏下来,照在她们肩头。梅花已经开过了,枝头空了。可枝丫上冒出了几粒极小的青梅,绿豆大小,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