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老君山的上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
路远紧闭着双眼,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需要用仪器才能探测到的地步。但他的右手,却死死地按在身旁的泥土里。
就在这一刻。
地心深处。
他那根一路披荆斩棘、延伸了数千公里的最长根须,终于在穿透了最后一层炽热的地幔岩浆后,触碰到了一面墙。
一面灰色的、泛着古老沧桑气息的墙壁。
盘古行星壁垒。
这层用来保护地球最终极核心的绝对屏障,坚硬如铁,冰冷如冰。根须的尖端刚一碰上去的那一刻,就像是人的指甲用力刮在了一块钛合金钢板上。
“嗡!”
一股剧烈的反震力顺着根须传导上来,刺得路远浑身的经脉一阵发麻,牙根发酸。
盘古的壁垒,连神明的炮火都能阻挡,又岂是一根脆弱的植物根须能够轻易刺穿的?
但路远没有慌。他的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笃定。
就在根须即将被那股反震力彻底弹开的那一瞬间——
他在那片广袤无垠、看似完美无瑕的壁垒表面上,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孔洞。
极其微小,比针尖还要小上十倍,几乎在物理层面可以忽略不计的孔洞。
那不是破绽。
那是他在此前的那段日子里,每天盘膝坐在老槐树下,放弃了一切法则,仅仅用自己缓慢的心跳去与地底脉动共振时,用那些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持的“生机”,一点一滴、水滴石穿般在壁垒上蚀出来的一个通道雏形。
那个因果的伏笔,在此刻,成了通向奇迹的唯一钥匙。
孔洞虽然只有针尖大。
但是,路远的根须更细。
路远在寒风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意识压缩到了极致的极限。他控制着那根触碰到壁垒的根须,像穿针引线一样,将最前端那缕由纯粹精神力凝聚成的细丝,极其精准地对准了那个孔洞。
然后,一寸寸地,探了进去。
“嘶……”
轻微的摩擦声在灵魂深处响起。
根须穿过了那个针尖大的孔洞,就像是穿过了一扇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锁眼,正式进入了盘古壁垒的内部。
路远屏住了呼吸。
他切断了外界的所有感知,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苏晓晓的呼吸,他把自己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了那缕最细的根须上。
它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周围是盘古行星意志凝结而成的厚重壁垒,那是一种连时间流速都被压抑到了极致的重压。根须在里面穿行,就像是一个人在一条只能容许侧身通过的、没有尽头的狭窄隧道里艰难挪动。
一秒。
三秒。
五秒。
十秒后。
隧道的尽头,忽然出现了光。
那是白色的光。
不是太阳那种刺目的炽烈,也不是星光那种冰冷的璀璨。那是极其温柔的、安静的、就像是盛夏的夜晚,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静静地落在没有一丝波纹的湖面上的那种白色光芒。
路远的根须,在穿出隧道的那一刻,猛地停住了。
它悬停在半空中,竟然不敢再往前延伸哪怕一毫米。
因为,在那团温和的白色光芒的最中心,在那片仿佛隔绝了整个宇宙喧嚣的绝对净土里。
正安静地、毫无防备地悬浮着一颗白色的魂火。
那魂火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温度的外泄,安静得让人心碎。
可是,就在路远的根须刚刚靠近,带去了一丝属于他独有气息的那一刻。
那颗沉寂了无数个日夜的白色魂火,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跳动,而是极其微小的一颤。
就像是一个在冰冷的雪地里,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要忘记自己是谁的人,在梦的最深处,忽然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在无数个夜晚喊过她名字的声音。
于是,她的眼皮,微微一颤。
“滴答。”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青云观后院结冰的青石板上。
那是路远的眼泪。
这个面对神明主宰不曾低头、失去左臂不曾皱眉、被万千法则碾压不曾喊痛的男人,在感受到那丝微弱颤动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缓缓地、极其珍重地,把手伸进贴身的内兜。
他把那颗在自己心口怀揣了整整十一天、吸饱了人间烟火的翠绿色果实,取了出来。
果实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还在随着他的心跳微微搏动。
路远没有迟疑,他将果实轻轻地贴在了自己胸口正中央的位置。贴在了那条贯通地心的主根脉的入口处。
“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