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下来,靠着墙,肩膀挨着肩膀。墙还是那么凉,石头还是那么硬,但坐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
崔三藤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水,两人就着凉水吃了几个冷馒头。馒头是侯老头蒸的,已经三天了,硬得像石头,嚼起来咯吱咯吱响,腮帮子都酸了。但顶饿,吃一个能顶半天。
吃完东西,崔三藤从怀里掏出昆仑镜,捧在手心里。镜面上还是那片深邃的蓝色,蓝色的深处,那些光点还在移动,缓慢地、优雅地,像是在跳一支古老的舞蹈。
“道哥,你看。”她把镜子举到吴道面前,“这些光点,是什么?”
吴道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它们不是星星,不是萤火虫,而是一种更小、更密、更亮的东西。它们在蓝色中游动,有时候聚在一起,像一团星云;有时候散开,像一场流星雨。它们的移动没有规律,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节奏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又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
“可能是魂魄。”他道,“被困在镜子里的魂魄。”
崔三藤一怔:“魂魄?”
吴道点头,道:“昆仑镜能封印无相的魂魄,自然也能封印别的魂魄。这些光点,可能就是被封印在镜子里的上古魂魄。也许是无相的手下,也许是西王母的敌人,也许是……不小心被吸进去的普通人。”
崔三藤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青铜的镜框上,那七颗宝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像是七颗小太阳。她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颗红色的宝石,宝石亮了,红光从她指尖溢出,像是一滴血。
镜面上,那片深邃的蓝色突然变了。蓝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色——不是鲜血的红,而是晚霞的红,温暖的、柔和的、像是一床棉被。红色中,那些光点变得更亮了,移动得更快了,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庆祝。
崔三藤又摸了摸橙色的宝石。镜面变成了橙色,和秋天的树叶一个颜色。光点的移动慢了下来,变得沉稳、安详,像是在散步。黄色的宝石——镜面变成了金黄色,和石敢当的光芒一模一样。光点停了下来,静止不动,像是在倾听什么。
她依次摸过去,每一种颜色对应一种景象,一种情绪,一种状态。红色的热烈,橙色的温暖,黄色的沉稳,绿色的生机,蓝色的深邃,靛色的神秘,紫色的高贵。七种颜色,七种人生,七种魂魄。
“这面镜子,不光是封印法器。”崔三藤把镜子收回怀里,“它还是一个容器,一个世界。它里面装着很多东西,很多故事,很多人。”
吴道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片惨白的光斑。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唱歌。
“三藤,你说,无相到底是什么?”
崔三藤想了想,道:“他是魔头,是地府的化身,是上古时期被封印的怪物。”
吴道摇头,道:“不止这些。他是规则,是平衡,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有生就有死,有阳就有阴,有人间就有地府。无相,就是地府的化身。他不是来毁灭人间的,他是来——提醒人间的。提醒我们,死是存在的,阴是存在的,黑暗是存在的。我们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顿了顿,道:“但他的方式错了。他用恐惧来提醒,用死亡来威胁,用痛苦来教训。这不是提醒,这是报复。他恨人间,恨阳光,恨生命。因为他被困在地府深处太久了,久到他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样子,生命是什么感觉。”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道哥,你说,我们能改变他吗?能让他不再恨人间吗?”
吴道沉默了很久,道:“不知道。也许不能。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变不回来了。无相被困了九千年,九千年的黑暗、孤独、痛苦,已经把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人,不是魔,不是神,不是鬼。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崔三藤,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浅,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
“但我们不需要理解他。我们只需要阻止他。阻止他伤害人间,伤害那些无辜的人。至于他能不能被改变,那不是我们的事。那是他的事,是老天爷的事。”
崔三藤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庙外的风小了,呜呜的声音也弱了,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走远。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像一只缓慢的蜗牛。
“道哥,”崔三藤突然开口,“你说,我们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会去地府吗?会去轮回吗?还是会像那些魂魄一样,被封印在某个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