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地图上的华山,道:“下一站,华山。”
崔三藤看了看地图,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岔路口。一条路往东,是回长白山的方向。一条路往东南,是去华山的方向。
吴道站在岔路口,看了看两条路。往东的路,是他走过的路,熟悉、安稳、安全。往东南的路,是他没走过的路,陌生、未知、危险。
他没有犹豫,迈步向东南走去。
崔三藤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
走了没几步,吴道突然停下脚步。
“三藤,你听。”
崔三藤凝神细听。风声中,隐隐约约有一种声音——不是骨头响,不是鼓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的声音。那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是人声。”崔三藤皱眉,“有人在唱歌。”
吴道点头。他也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古老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哼唱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首摇篮曲。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复循环,但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很长,像是怕被人忘记。
“走,去看看。”
两人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处山谷。山谷不深,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中间一条小溪,水很浅,哗哗地流着。溪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尊石像。
和昆仑山上的那尊很像,但更小,更旧,更残破。它的身体已经碎了大半,左臂不见了,右臂还连着肩膀,但手指已经断了好几根。它的脸也碎了,只剩下一半,半边脸上有一只眼睛,眼睛是闭着的。它的身上没有裂缝,没有黑色液体,没有阴气。它只是一尊普通的、残破的、快要散架的石像。
但它在唱歌。
那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只有几个音的摇篮曲,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不是真的从嘴里发出来——它的嘴已经碎了,只剩下一道缝隙。声音是从那道缝隙里飘出来的,很轻,很细,像是风穿过竹管的声音。
吴道和崔三藤站在石像面前,听着它唱歌。
唱了很久,很久。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给什么人送行。
终于,歌声停了。
石像睁开了那只眼睛。
眼睛是石头刻的,没有瞳孔,没有颜色,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但吴道觉得,那只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他这个人,而是看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石像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们……来了……我等了……很久……”
崔三藤走上前,蹲在石像面前,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
“你在等谁?”
石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等……有缘人……等……能带我……回家的人……”
它看着崔三藤,那只石头刻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悲伤。
“你……身上……有萨满的……气息……你是……他们的……后人……”
崔三藤点头。
石像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明显了。
“好……好……终于……等到了……”
它闭上眼睛,歌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首摇篮曲,还是那几个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那么慢。但这次,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一盏灯在慢慢熄灭。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石敢当,放在石像面前。
“进来吧。我带你回家。”
石像的歌声停了。它睁开眼睛,看了看石敢当,又看了看崔三藤。
“谢谢……”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石像的胸口飘出来,很淡,很轻,像是一缕烟。那缕烟飘进石敢当里,石敢当亮了一下,又暗了。石碑上又多了一道刻痕——不是直线,不是曲线,而是一道弯弯曲曲的、像是音符一样的刻痕。
石像的身体碎了。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沙堡一样,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堆粉末。粉末被风吹散,飘在空气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崔三藤把石敢当收回怀里,站起来,看着那堆粉末,沉默了很久。
“道哥,你说,她是谁?”
吴道想了想,道:“可能也是昆仑镜的守护者。也可能是西王母的另一个侍女。也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萨满,路过这里,在这里休息,然后再也没有离开。”
他顿了顿,道:“不管她是谁,她现在回家了。和你的祖先在一起,和那些石像在一起,不孤独了。”
崔三藤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东南走。
吴道跟在她身边,两人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