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不难看,而是一种温暖的、释然的、像是在说“谢谢”的笑。
“好。”
他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像一摊泥一样,瘫倒在地上。一道灰白色的光从他的胸口飘出来,很淡,很轻,像是一缕烟。那缕烟飘进昆仑镜里,镜子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人的身体开始变化。他的皮肤从灰白色变成了正常的颜色,他的头发从乱糟糟的变成了柔顺的,他的手不再瘦骨嶙峋,指甲缝里的黑泥也消失了。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健康的、年轻的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在睡觉。
吴道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他还活着。
无相的气息,从他体内消失了。
崔三藤把昆仑镜收进怀里,蹲在吴道身边。
“他的魂魄被无相控制了。我把无相的那缕魂魄吸进了镜子里,把他的魂魄还给了他。他现在是一个普通人了。”
吴道看着那张和清玄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醒了之后,怎么办?”
崔三藤想了想,道:“让他留在分局吧。侯老头会照顾他的。等他身体好了,让他自己选择。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吴道点头,把那人从地上抱起来,抱进院子里。
侯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吴道抱着一个人,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
“把他放炕上。我去熬药。”
吴道把那人放在东厢房的炕上,给他盖了被子。那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像是刚从娘胎里生出来的。
侯老头端了一碗药进来,放在炕头。
“等他醒了,让他喝。”
吴道点头,走出东厢房。
院子里,月光很好。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伸出来的手。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唱歌。
崔三藤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那件缝好的蓝布衫,正看着它发呆。蓝布衫上的口子已经补好了,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领口和袖口的驱邪符也重新缝了一遍,用同色的线缝的,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吴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三藤,谢谢你。”
崔三藤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他。也谢谢你救了我。”
崔三藤把那件蓝布衫递给他。
“穿上。夜里凉。”
吴道接过蓝布衫,套在身上。蓝布衫很合身,像是量着他的身子裁的。布料是粗的,但里面缝了一层薄薄的棉絮,穿着暖和。领口和袖口的驱邪符贴在皮肤上,痒痒的,但很安心。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三藤,你说,无相的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崔三藤靠在他肩上,也看着月亮。
“快了。很快了。”
吴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很多。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传给她。
“等结束了,我带你去恒山。把那口井里的尸骨捞出来,把阿茹娜的魂魄放出来。然后去泰山,把石敢当里的魂魄一个一个地放出来,一个一个地送他们去轮回。然后去华山、嵩山、衡山、蓬莱岛,把所有的法器都放回原处,让它们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道:“然后,我们回家。睡觉。睡七天七夜。谁也不叫。”
崔三藤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柔,像是风铃在响。
“七天七夜?你睡得着吗?”
吴道想了想,道:“睡不着也要睡。你陪我。”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像一只猫。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肩并肩,手牵手,坐在屋檐下,看着月亮,等着天亮。
院子里,老槐树沙沙作响。鸡窝里的鸡咕咕咕地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厨房里的火灭了,烟囱里不再冒烟。东厢房里,那个叫清远的年轻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平常。
但吴道知道,在这平静的夜晚之后,将是暴风雨。无相不会善罢甘休。幽姬不会善罢甘休。那些骨架子,那些黑花,那些地府来的东西,都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来。会来抢法器,会来杀人,会来毁灭一切。
但吴道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崔三藤,有张天师,有侯老头,有敖婧,有阿秀和阿福,有风信子和阵九,有柳老医师,有龙虎山的弟子们,有那些被他救过、帮过、守护过的人。
这些人,就是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