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向院子外面走去。崔三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吹着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蓝色的光,而是一种很普通的、很温暖的光,像是蜡烛的光,又像是灶膛里的火。
“道哥,”她喊了一声,“你答应过我的。”
吴道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我会活着回来。”
崔三藤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吴道转过身,和张天师一起,向山上走去。
身后,崔三藤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山道上,像一条路,指向他走的方向。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
吴道和张天师沿着山道往上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倾泻下来,把整座长白山照得金灿灿的。山顶上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子。山间的雾气还没散,白蒙蒙的,贴着地面流淌,像是河里涨了水。两边的树叶子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像是一片片金箔。鸟在树上叫,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像是在欢迎新的一天,又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吴道走得不快。他的伤还没好,身上到处是骨架子指甲刺出的伤口,虽然血已经止了,但一动就疼,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的肉。蓝布衫上全是口子和血污,左一道右一道,像一件破袈裟。他把轩辕剑挂在腰间,剑鞘磕在石头上,叮当叮当响,像是在给他打拍子。
张天师走在他旁边,步伐稳健,呼吸平稳。老人家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杏黄色的,上面绣着八卦图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别着。桃木剑背在背上,剑鞘是红木的,上面刻满了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像是回到了壮年,但吴道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老了。再强的修士也抵不过岁月,张天师今年七十三了,七十三岁的老人,还要跟他上山去打无相。
“天师,”吴道开口了,“您怕吗?”
张天师想了想,道:“怕。老道怕死。死了就吃不到侯老头的红烧肉了!”
吴道笑了,笑完又沉默了。张天师也笑了,笑完也沉默了。两人谁都不说话,只是闷着头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石阶上结了冰,滑溜溜的,走一步得小心三步。吴道用轩辕剑当拐杖,剑尖戳在冰面上,凿出一个个小坑,踩稳了再迈步。张天师跟在他后面,手扶着石壁,脚踩着他凿出来的坑,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天池边上。
天池很大,水很静,没有风浪,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天上的云和太阳。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像是。太阳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一池碎银子。池边的石头是灰白色的,被风化和水蚀得千疮百孔,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山顶上的雪很厚,白皑皑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没过了脚踝。
吴道站在池边,往下看。水面下,什么都看不见。水太深了,阳光照不到底,只有一片漆黑。但他知道,无相的本体就在下面。那颗种子,那朵黑莲,那个被封印了九千年的魔头,就在这片漆黑的最深处。
(第四百八十四章 暴雪将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