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藤没有再劝。她知道他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继续走。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一根一根地找到,一根一根地拔出来,一根一根地扛在肩上。八根铁链,八条手臂粗的铁链,扛在肩上,沉得像一座山。吴道的腿在发抖,腰在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他没有停。
第九根,在天池边上。
两人回到天池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倾泻下来,把整座长白山照得金灿灿的。山顶上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子。天池的水很静,没有风浪,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天上的云和太阳。
第九根铁链,插在天池正中央的水面上。它直直地立着,像一根旗杆,顶端伸向天空,底部插在水里。铁链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吴道站在池边,看着那根铁链。八根铁链扛在肩上,压得他直不起腰。他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崔三藤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扛铁链的手。
“道哥,我帮你。”
吴道摇头,道:“不用。我自己来。”
他把八根铁链放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跳进了天池。
水很凉。和上次一样凉,一样深,一样黑。他运转真炁,苍青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来,包裹住全身,把凉意挡在外面。他游到天池中央,抓住那根铁链,用力一拔。
铁链动了。不是从水里拔出来的,而是从水底拔出来的。它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底下冲出来,溅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吴道被那股力量带得在水里翻了个跟头,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死死地抓住铁链,把它从水底下拔了出来。
铁链出水的那一刻,整个天池都在颤抖。水面翻涌,水浪滔天,池边的石头在震动,山上的树在摇晃,像是地震了一样。
吴道拖着铁链,游到岸边,爬上岸。他把第九根铁链和那八根放在一起,九根铁链,九条手臂粗的铁链,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湿透了,水顺着衣裳往下流,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下雨。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崔三藤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水。
“道哥,辛苦了。”
吴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太累了,累到说不出话来。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固魂丹,塞进他嘴里。
“吃了。补补身子。”
吴道嚼了两下,咽下去。药丸入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喉咙蔓延到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他的手脚不再发抖,眼前不再发黑,呼吸也平稳了。
“三藤,”他开口了,“这些铁链,怎么处理?”
崔三藤想了想,道:“把它们送回天池底下。让它们继续守护长白山。虽然无相不在了,但长白山还在,龙脉还在,人间还在。它们还有用。”
吴道点头,站起来,扛起那九根铁链,一根一根地扔进天池。铁链入水,溅起的水花很高,但很快就被水面吞没了。水花落下去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平滑如镜,映着天上的云和太阳。
最后一根铁链入水的时候,天池的水面亮了一下。不是反射的阳光,而是从水底下涌上来的光——银白色的、乳白色的、苍青色的、金黄色的,五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彩虹,从水底下涌上来,照亮了整个天池。
那光持续了很久。久到吴道以为它永远不会消失。但它还是消失了,一点一点地淡了,散了,没了。水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青绿色的,平静的,像一面镜子。
吴道站在池边,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三藤,你说,长白山会记住我们吗?”
崔三藤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面镜子。
“会的。山有记忆。水有记忆。风有记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子,都会记住我们。记住我们来过,战斗过,守护过。”
她顿了顿,又道:“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会记住它。记住它的样子,记住它的味道,记住它的声音。记住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吴道转过身,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嵌在她的脸上。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不太显眼,像是皮肤下面藏着一根细细的银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
崔三藤点了点头,握紧他的手。
两人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天池静静地躺在那里,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天上的云和太阳。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