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是一块块烧红的铁。山间的雾气又开始升起来了,白蒙蒙的,贴着地面流淌,像是河里涨了水。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画,颜色慢慢地晕开,轮廓慢慢地消失。
崔三藤走在他右边,步伐轻快。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背上背着弓,腰间挂着魂鼓和昆仑镜,脖子上挂着那枚玉佩,胸口贴着那卷帛书。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红润了一些,眼眶下面的青色也淡了。
“道哥,”她开口了,“你说,那些铁链会飞到哪里去?”
吴道想了想,道:“不知道。但不管它们飞到哪里,我们都要找到它们。不能让它们落到坏人手里。”
崔三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有一片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在暮色中格外绚烂。有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翅膀在暮色中闪着光,像是碎了的星星。
崔三藤停下脚步,看着那片野花。
“道哥,你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在这里挖还阳草。”
吴道点头,道:“记得。你说还阳草能安神养魂。”
崔三藤蹲下身,从那片野花中拔了一株还阳草,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
“带回去,晒干了泡水喝。对你有好处。”
吴道笑了,伸手帮她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座山梁上。吴道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白山在身后,青翠欲滴,山顶上的雪白皑皑的,像是戴了一顶白帽子。分局的院子已经看不见了,被树丛和山峦遮住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老槐树、鸡窝、厨房的烟囱、屋檐下的椅子——都在那里。
崔三藤也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吴道的手。
吴道握紧她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红绳在前方飘着,像一条红色的丝带,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它飘得很快,但吴道和崔三藤跟得上。他们走得也快,步伐一致,呼吸同步,像是两个人,却像一个人。
走了一个时辰,红绳突然停了。它停在一座山头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落了下来,落在一块石头上。
吴道和崔三藤走过去,看见那块石头上,插着一根铁链。
铁链很粗,有手臂粗,通体黑色,上面刻满了符文。铁链的一头插在石头里,另一头伸向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旗杆。铁链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吴道伸手,握住铁链。
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冰。但冰里有一股力量,在跳动,在挣扎,在嘶吼。那股力量很大,大到他的手在发抖,大到他的手臂在发麻,大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但他没有松手。
他把真炁灌注进铁链里,苍青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顺着铁链向下蔓延。铁链颤抖了一下,然后安静了。符文不再闪烁,青光慢慢褪去,变成了普通的黑色。铁链里的那股力量,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乖乖地躺在他手心里。
吴道把铁链从石头里拔出来,盘成一圈,扛在肩上。
“一根。”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昆仑镜,捧在手心里。镜子亮了,银白色的光芒从镜面上涌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幅地图——长白山周边地区的地图。地图上,有八个光点,在闪烁。八个光点,代表八根铁链。
“道哥,下一根,在东边。离这儿四十里。”
吴道点头,扛着铁链,向东边走去。
崔三藤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夜风凉了,但两人都不觉得冷。他们走得很急,身上都出了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但谁都没有停。
走了一个时辰,找到了第二根铁链。插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里,松树已经枯死了,叶子全黄了,掉得精光,光秃秃的,像一根干枯的手指。吴道把铁链从树干里拔出来,盘成一圈,扛在肩上。
“两根。”
又走了一个时辰,找到了第三根。插在一座石桥的桥墩里,石桥已经塌了,桥墩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长满了青苔。吴道把铁链从桥墩里拔出来,盘成一圈,扛在肩上。
“三根。”
又走了一个时辰,找到了第四根。插在一座古墓的墓碑上,墓碑已经裂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吴道把铁链从墓碑上拔下来,盘成一圈,扛在肩上。
“四根。”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是用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一笔。吴道的肩膀已经被铁链压得通红,但他的步伐还是很稳。崔三藤走在他旁边,脸色有些白,但她咬着牙,没有说累。
“道哥,歇一会儿吧。”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