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靠在垛口上抽烟,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眯眼瞅着瓦剌营地的方向笑。“刚才那炮够劲!”他往地上磕了磕烟灰,火星落在假皇冠的破竹篾上,“伯颜帖木儿那老小子,估计正对着断旗骂娘呢。”
老陈扛着捆尖木从城下上来,裤脚全是泥。“陷坑里又补了二十根,”他抹了把汗,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搓,“刚才摸黑看了眼,有两匹战马掉进去了,嘶嚎得能把狼招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沈砚秋手里塞,“给,今早从假英宗身上搜的,你看这玩意儿——”
是块玉佩,雕着条歪歪扭扭的龙,龙睛用的是颗玻璃珠,在暮色里泛着贼光。沈砚秋掂了掂,往地上一扔,“叮”的一声,碎成了两半。“假货配假玉,”他抬脚碾了碾碎片,“留着污地。”
城楼下传来瓦剌人的哭喊声,大概是在拖运尸体。沈砚灵抱着捆草药走过,裙角沾着点血渍——是帮伤员包扎时蹭的。“李铁匠说明早要再轰他们的粮仓,”她把草药递给老赵,“这是止血的,你换纱布时多敷点。”她瞥见地上的玉碎片,踢了踢,“连玻璃珠都敢冒充珍珠,也难怪他们成不了事。”
老赵嘿嘿笑,往伤口上敷草药时龇牙咧嘴:“要我说,他们还不如咱城根下的野草实在。你看这草,被马踩了、被炮轰了,雨一淋照样冒绿芽。”
沈砚秋望着远处瓦剌营地零星的火把,忽然道:“今晚轮值的多加小心,他们吃了亏,保不齐会来偷营。”他拍了拍小李子的肩,“你的箭快,守东侧垛口,见着黑影就射。”
小李子挺直腰板应着,把缠红绳的箭杆攥得紧紧的。城楼上的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有王婶子添柴的身影,有老陈打磨尖木的身影,有老赵往箭上缠布条的身影,还有沈砚灵低头捣药时,发间别着的那朵野菊花——是今早从城墙缝里摘的,虽然蔫了,却比假皇冠上的琉璃珠更有生气。
夜渐深,瓦剌营地的火把灭了大半。沈砚秋靠在箭楼的柱子上,摸出怀里的半截哨子——是去年守城时,一个小兵留给他的,说吹三声就是有急情。他摩挲着哨子上的刻痕,那是个歪歪扭扭的“守”字。
风从垛口灌进来,带着点草木灰的味道。远处的狼嚎声隐隐约约,混着城楼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倒比瓦剌人的叫嚣更让人安心。沈砚秋忽然笑了——那些靠着冒充、欺骗过日子的人,大概永远不懂,这城墙上的每块砖、每个人、每根箭,都带着实打实的劲,那是装不出来的。
就像王婶子锅里的豆子香,老赵箭上的血渍,老陈手里的桐油味,还有沈砚灵发间那朵蔫了的野菊花——都是真的。真东西,才经得住折腾。
月上中天时,城楼上的灯笼被风刮得晃晃悠悠,光线下,老陈正用砂纸打磨新削的尖木。木刺扎进掌心,他往嘴里吮了吮,继续磨——尖木顶端要磨得像绣花针一样尖,他说“这样扎进马腿,才够疼”。旁边堆着的尖木越来越多,月光照在上面,像排银亮的牙齿。
小李子抱着箭囊往箭楼跑,路过马厩时,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少年摸出块红糖馒头,是王婶子特意留的,掰碎了塞进马槽:“等会儿要是瓦剌人来偷营,你就嘶鸣三声报信,回头给你加把麦种。”马嚼着馒头,尾巴甩得欢,把他的衣角扫得全是毛。
沈砚灵蹲在伤兵营的油灯下,给断了肋骨的老兵换药。老兵咳着嗽,却盯着她手里的布条笑:“这布真软和,比我家老婆子纳鞋底的布还强。”布条是用商队里的细棉布裁的,上面绣着朵小雏菊——是她闲时绣的,说“看着能舒心点”。药箱里,那把掺了金的铁镊子闪着微光,夹起草药时稳得很。
老赵靠在垛口上打盹,箭囊就枕在头下,里面那支沾着稻草屑的箭露着半截,尾羽被风吹得轻轻颤。梦里他又射掉了假皇冠,正哈哈大笑,忽然被城楼下的响动惊醒——是只夜猫子撞翻了空油桶,“哐当”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摸出箭搭在弦上,眯眼往黑暗里瞅了半天,才发现是虚惊一场,嘴里嘟囔着“等天亮了,非把这猫抓来炖了”。
沈砚秋提着灯笼往城根下走,灯笼光照着陷坑上伪装的树枝,枝桠间还别着片龙袍碎布——是小李子特意挂的,说“让瓦剌人远远看见,就想起自己的糗事”。坑底传来“咔哒”声,是尖木扎进了什么东西,他俯身听了听,笑着直起身:“估摸着是只饿狼掉进去了,省得它夜里嚎得心烦。”
王婶子的锅开了,豆汤的香气顺着楼梯往城楼上飘。她盛了碗往伤兵营送,路过箭楼时,看见沈砚秋正对着月光磨剑,剑影在地上晃成道银蛇。“沈先生,喝碗汤暖暖,”她把碗递过去,“这豆子是去年新收的,熬得烂,好消化。”
沈砚秋接过碗,豆汤里浮着片野菊花瓣——想来是沈砚灵摘花时掉进去的。他喝了口,暖意从喉咙淌到心里,忽然觉得,这守城的日子,就像这碗豆汤,看着朴素,却熬得扎实。那些假龙袍、假皇冠,不过是浮在汤面上的油星,舀掉了,汤照样热乎。
远处的天边泛起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