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用箭尖挑着块烤得焦黑的稻草发髻,往城下晃了晃:“伯颜帖木儿!看看这是啥?你们那宝贝‘太上皇’,就剩这点玩意儿了!”瓦剌营地那边静悄悄的,想来是被刚才的炮声和火光唬住了,连胡笳声都歇了。
小李子把景帝的圣旨重新展开,雪沫子落在“拒”字上,很快化了,晕开一小片水痕。“你看这字,多有劲儿。”他指着笔画里的飞白,“跟沈先生射箭时的力道一样,透着股硬气。”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片干枯的野菊花——是前几日从城墙缝里摘的,“等打赢了,我把这花献到宫里去,让陛下知道,城墙上也有春天。”
王婶子端着姜汤上来时,正撞见士兵们传看那半块麦饼。她往每个人碗里舀了两勺,姜味混着麦香,在寒风里漫开。“陛下都能吃苦,咱娘们更不能含糊。”她往火堆里添了把柴,“我把陪嫁的银镯子让银匠熔了,打了二十个箭头,等会儿给老赵送去。”
城楼下的雪越下越大,盖住了瓦剌人泼洒的滚油痕迹,也盖住了陷坑上的伪装。沈砚灵往盾阵缝隙里塞了把干草,草叶上的雪沫子蹭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李铁匠,炮膛里的火药得烤烤,别受潮了。”她喊着,看见李铁匠正用体温焐着个火药包,烟袋锅在炮身上敲得梆梆响。
“放心!”李铁匠往炮口哈了口气,白气混着烟圈,“这炮跟我儿子似的,冷不得。等会儿他们再来,保管让他们尝尝厉害!”炮身的铁纹里还嵌着点焦黑,是刚才轰油锅时溅的油星,被他用布擦得发亮。
日头爬到头顶时,瓦剌人的号角声又响了,却没像往常那样冲锋。沈砚秋往城下看,见他们的骑兵在远处来回踱步,像群没头的苍蝇。“估摸着是怕了。”老陈往嘴里塞了块冻硬的红糖馒头,“知道咱有陛下撑腰,不敢乱来。”
忽然,皇宫方向传来一阵钟鸣,绵延不绝,在雪地里荡开圈圈涟漪。王直留下的随从说:“这是捷报钟!定是石亨将军那边有动静了!”城楼上顿时爆发出欢呼,连伤兵营里的伤员都挣扎着坐起来,往皇宫方向望。
沈砚秋握紧了手里的箭,箭杆上还留着王直的指温。他忽然觉得,景帝拒开的那扇门,其实是道心门——挡住了犹豫,守住了信念。就像这漫天大雪,看着冷,却能冻死害虫,等开春了,雪水一化,地里准能长出好庄稼。
“看!他们退了!”小李子指着远处,瓦剌人的队伍正往山坳里缩,像群被打散的羊。城楼上的人笑着跳着,雪沫子从檐角簌簌往下掉,落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
沈砚灵望着那团渐渐熄灭的囚车火堆,灰烬被风吹得漫天飞,像群白色的蝴蝶。她忽然想起景帝的朱批,那“拒”字里藏着的,不是无情,是大爱——爱这城,爱这城里的人,爱这哪怕落满风雪,也不肯低头的江山。
雪还在下,却挡不住城楼上的暖意。王婶子的姜汤还在冒热气,李铁匠的炮还在焐着,老赵的箭还搭在弦上,每个人心里都揣着那半块麦饼的糙香,揣着景帝的朱批,揣着个滚烫的念头:这城,守得住!
钟鸣声还在雪地里荡着余波,沈砚秋忽然瞥见城下的雪地上有串新鲜的脚印,歪歪扭扭通向瓦剌人撤退的方向。“老赵,带两个人去看看!”他把手里的箭往箭囊里一插,积雪顺着箭杆滑进袖管,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老赵拎着弓跑下城楼,靴底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没多会儿就提着个牛皮袋回来,袋子上还沾着半片羽毛——是瓦剌人的箭羽。“里面是块生肉,”老赵扯开袋子闻了闻,皱着眉往雪地里一扔,“看这样子,他们粮草怕是断了,想引咱们下去追呢。”
沈砚灵往火里添了根松木,火苗“噼啪”舔着木柴,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别上当,”她用木棍拨了拨火堆,火星子飞起来,落在王婶子刚缝好的护腕上,“他们就是想把咱们引出城,好抄后路。”
王婶子正给伤兵缠绷带,闻言抬头笑了:“还是灵姑娘心思细。想当年我家那口子在的时候,就总说‘女人的眼亮,能看穿狐狸的尾巴’。”她说着往火堆里扔了把干艾草,烟味混着松木香,呛得人直咳嗽,却把躲在箭垛后的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快看!那不是石将军的旗号吗?”小李子突然指着远处的山脊,声音发颤。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面“石”字大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旗下的骑兵踏雪而来,马蹄扬起的雪沫子像条白龙。
石亨勒住马缰,在城下翻身下马,铠甲上的雪块簌簌往下掉。“陛下让我带了三十车粮草,”他扯开嗓子喊,“还有太医!专门给城楼上的弟兄们看伤!”
城楼上顿时炸开了锅,老陈扔下手里的木柴就往楼梯口跑:“快把伤兵营的弟兄抬下去!”王婶子拽着沈砚灵的袖子直抹泪:“我就说好人有好报吧!你看这粮食,够咱们吃到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