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瓦剌的狼……”他喃喃着,手腕刚要用力,就被人从身后扑倒在地。老管家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哭得老泪纵横:“将军!您死了,谁还记得瓦剌的好啊!活着!活着才有念想啊!”
箭又开始落,却都钉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没人真的往身上射。也先躺在雪地里,看着老管家花白的头发,看着远处明军越来越近的身影,忽然觉得那“活着”两个字,比刀还沉。
他慢慢松开手,弯刀“哐当”落地。
老管家瘫坐在他身边,嚎啕大哭。
明军的脚步声停在了营门口。那个青布袍文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手里捧着件干净的棉袍。他蹲在也先面前,轻声道:“将军,草原的草快绿了,回去看看也好。”
也先闭上眼,雪水混着泪水,从眼角滑进雪里,烫得像团火。
远处,德胜门的城楼上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敲得格外响。阳光洒满大地,把瓦剌营地的灰烬照得发白,也把明军的铠甲染成了金色。有个小兵捡起那面踩脏的黑旗,想扔,却被青布袍文官拦住了。
“留着吧,”文官说,“也算段念想。”
风还在吹,只是这一次,风里带着点暖意了。
老管家颤巍巍地将棉袍披在也先肩上,那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和草原上羊皮袄的粗粝截然不同。也先望着文官青布袍角绣的暗纹——是枝抽芽的柳树,倒比瓦剌图腾里的狼头多了几分柔和。
“还能回去?”他哑着嗓子问,喉结滚动了两下。方才紧握刀柄的掌心全是冷汗,此刻贴在雪地上,冻得发麻。
文官笑了笑,指尖划过雪地,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从这里往北走,过了八达岭,就是宣化府。那里的驿馆备了马车,能直抵张家口。草原的风比这儿烈,棉袍抗冻,您穿上正好。”
也先没说话,目光越过文官肩头,落在营门口的明军士兵身上。他们背着弓,握着枪,却没人用敌意的眼神看他,有个年轻士兵甚至偷偷往他这边递了个麦饼,被同伴轻轻撞了一下才缩回去。
“瓦剌的帐篷还在吗?”老管家忽然插了句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经幡,“去年秋天扎在克鲁伦河沿岸的,我家小子还在那儿放着半袋炒米呢。”
文官转头对身后的士兵吩咐:“记下,派两队人去克鲁伦河沿岸,把瓦剌百姓的帐篷、物件都清点好,谁敢私拿一针一线,按军法处置。”又转回来对老管家道,“老人家放心,炒米、奶桶、甚至孩子玩的木箭,都给您原封不动送回去。”
也先忽然站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眩晕。他踉跄两步,扶住旁边一根烧黑的帐杆——那杆上还留着瓦剌士兵刻的狼爪印,深浅不一,像是谁闲来无事的涂鸦。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蹭到木刺,渗出血珠,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那面旗……”他朝黑旗落地的方向努了努嘴,“能给我吗?”
青布袍文官示意士兵去捡。那小兵拎着旗角抖了抖,雪沫子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踩脏的狼头——一只眼被靴子碾得模糊,另一只却还圆睁着,倒像是在瞪着天。也先接过旗,忽然发现旗边缝着根细麻绳,是他小时候亲手缠的,当时嫌狼头不够威风,偷偷加了圈红穗子,此刻穗子早被烟火熏成了褐色,却还牢牢系着。
“这穗子……”文官凑近看了眼,眼里闪过笑意,“倒是比狼头俏些。”
也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想起十岁那年,母亲坐在毡房里捻羊毛,看他在旗上缠穗子,笑他“狼崽子学绣花”,手里却递过根更软的彩线。那时候克鲁伦河的水刚化冻,母亲的银镯子浸在河水里,亮得像星星。
“走吧。”他忽然道,将黑旗往肩上一扛,那狼头正好对着后背,像是被他驮着走。老管家赶紧跟上,临走前还不忘抓起地上那包羊皮卷,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明军士兵自发往两边退开,让出条路来。也先走过时,能闻到他们甲胄上的铁锈味,混着灶房飘来的小米香。有个扛着锄头的民夫从营外经过,看见他身上的棉袍和肩上的黑旗,愣了愣,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这天儿该种春麦了”。
出营门时,也先回头望了眼。瓦剌的帐篷大多塌了,只有西北角那顶还支着半边,帆布上破了个洞,风灌进去,鼓得像只白鸟。他忽然想起那是阿古拉的帐篷,那小子总爱在夜里偷喝马奶酒,被他逮住过三次,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往他手里塞块奶疙瘩。
“阿古拉……”他喃喃着,文官在旁轻声道:“清点人数时,见着个断了腿的年轻小伙,说是您的亲卫,已经送去驿馆治伤了,说等您一起走。”
也先的脚步顿了顿,喉间发紧。原来刚才扑过来抱住他的,除了老管家,还有个穿着半截铠甲的身影,是阿古拉?那小子明明伤着腿,怎么跑得那么快?
驿馆的马车停在路口,车辕上绑着束刚摘的迎春,嫩黄的花骨朵沾着雪粒。老管家扶他上车时,发现车座垫着层厚厚的干草,像是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