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的,比军营里的木板凳舒服多了。阿古拉果然在车里,腿上缠着白布,见他上来,咧嘴一笑,露出颗缺了角的门牙:“将军,我就知道您舍不得死。”
也先没骂他,只是把肩上的黑旗扔过去:“拿着,别让它再沾雪了。”
阿古拉赶紧把旗铺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掸掉雪沫,忽然指着旗角的红穗子:“哎?这不是将军小时候缠的吗?我娘说,当年您还哭着说要绣只兔子在旁边呢!”
老管家“噗嗤”笑出声,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褶:“可不是嘛,后来被大汗追着打了半座山,才把那念头掐了。”
也先别过脸,看向窗外。明军正在拆除营地里的鹿砦,动作麻利却不粗鲁,有个士兵还特意把瓦剌人晒的风干肉收进竹筐,码得整整齐齐。远处的城墙根下,几个孩童举着风筝跑过,线绳拽得笔直,风筝上画的蝴蝶在风里扑扇翅膀,倒比草原上的鹰多了几分活气。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阿古拉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伤腿怎么被明军郎中包扎的,说那郎中的手比草原上的萨满还软,涂的药膏带着股薄荷味。老管家则数着包里的炒米,盘算着到了张家口该换些什么种子。
也先摸了摸怀里的弯刀——不知何时被老管家捡了回来,刀柄上还缠着他惯用的蓝布条。他忽然想起文官说的“草原的草快绿了”,想起母亲捻羊毛时的样子,想起阿古拉偷喝马奶酒被逮住时的傻笑。
车窗外,青布袍文官站在路口,正朝他们挥手。阳光落在他的青布袍上,那枝抽芽的柳树暗纹像是真的活了过来,在风里轻轻晃。
也先抬起手,笨拙地挥了挥。
马车转过街角,德胜门的城楼渐渐远了,钟声却还隐隐约约飘过来,混着孩童的笑声和明军拆鹿砦的木头碰撞声。阿古拉忽然指着窗外:“将军你看!那小兵在给咱们的黑旗敬礼呢!”
也先望去,果然见营门口那个递麦饼的年轻士兵,正对着远去的马车,把右手按在胸口,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风掀起车帘,卷进一阵花香,是路边迎春开了。也先深吸一口气,那香气里混着雪的清冽,混着麦饼的甜,还混着点说不清的暖意,像极了母亲当年煮奶茶时,悄悄往灶里添的那把杏花柴。
他忽然觉得,那青布袍文官说得对——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