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没接话,只是把字条的边角抚平。他知道,金濂那性子,回头路怕是难走,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总得有人推他一把。
竹丛里的蟋蟀不知何时停了叫,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石桌上的茶彻底凉透了,像那些回不去的过往,但罐子里的蜜饯还甜着,或许能让那犟脾气的硬石头,稍稍软下来几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于谦拿着蜜饯罐起身,准备去牢里。王直在他身后道:“告诉他,别硬撑着,真要想明白了,咱们……还认他这个故人。”
于谦回头笑了笑,抱着罐子走进晨光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罐蜜饯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牢门的铁锈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于谦捧着蜜饯罐站在廊下,听见里面传来金濂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比当年在宣府守城时沙哑了许多。狱卒刚要通报,被他拦住:“不必了,我自己进去。”
金濂正背对着牢门坐着,头发乱得像团枯草,身上的囚服沾着些泥污,却依旧坐得笔直,倒像是还在户部值房里看账。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闷闷地说:“不是让张千户别来吗?”
“是我。”于谦把蜜饯罐放在石桌上,瓷罐与石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带了点你爱吃的。”
金濂猛地回头,眼里先是惊,随即涌上怒:“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他颧骨凸得厉害,两颊陷下去,倒比初见时多了几分凌厉。
“来看个老朋友。”于谦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蜜饯罐,青梅的甜香漫开来,“当年你教我核账,说‘错了就改,没什么丢人的’,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转不过弯了?”
金濂别过脸,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哼声,却没再赶他走。石桌上的霉斑顺着纹路蔓延,像他此刻心里的乱麻。
“大同的粮草够了。”于谦拿起颗蜜饯,放在他手边,“我查漕运时多拨了三成,够撑到秋收。”
金濂的指尖动了动,没碰蜜饯,声音却软了些:“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这个?”
“你当年在宣府,粮草迟了三日,就整夜整夜地盯着粮道,说‘兵卒们的肚子等不起’。”于谦笑了笑,“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千户提着食盒经过,见里面没吵,悄悄放下食盒就走了。盒里是碗热粥,上面漂着几粒枸杞——是金濂母亲常给他做的。
金濂望着那碗粥,忽然红了眼:“我娘总说,我这脾气早晚要出事……”他抓起那颗蜜饯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呛得他咳嗽起来,“我怎么就……怎么就忘了她的话呢?”
“忘了就捡起来。”于谦递过水壶,“当年你在江南查贪腐,把自己的俸禄全捐给了粥棚,说‘当官的,手里过的是粮,心里装的得是人’。现在想起来,也不晚。”
金濂喝着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囚服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想起当年在江南,百姓捧着新收的稻谷给他,说“金大人是活菩萨”;想起宣府的兵卒给他挡箭,说“大人护着我们,我们就护着大人”;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阿濂,别走错路”。
“我……我对不起他们。”他哽咽着,像个认错的孩子。
于谦没说话,只是给他续上水。阳光从牢窗的铁栏里挤进来,落在蜜饯罐上,闪着细碎的光。
“柳荫井的机关,是你让人拆的吧?”于谦忽然道。
金濂一愣,随即苦笑:“张千户那小子,什么都瞒不过你。”他拿起颗蜜饯,慢慢嚼着,“我虽混账,却还没到要害人命的地步……南宫里的人,终究是……”后面的话没说完,却已明了。
“李贤正往南宫送糙米,用的还是你当年在江南的法子,在井壁凿暗格。”于谦望着他,“你看,好法子总有人记得。”
金濂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却带着点暖。他抓起石桌上的蜜饯,一颗接一颗地吃,仿佛要把这些年亏欠的甜,全补回来。
“我在牢里想了三日,”他忽然开口,声音虽哑却稳,“阳和口的粮仓还有个暗格,藏着我当年抄没的贪腐银,本想……”他顿了顿,“现在看来,该充公,给边关添些甲胄。”
于谦点头:“我让人去取。”
“还有张千户,”金濂望着牢门,“他是个好孩子,别让他跟着我受牵连。”
“他护着的是当年那个正直的金大人,不是现在的你。”于谦站起身,“好好吃饭,别再犟了。真要想明白了,将来出去了,还能去粥棚帮嬷嬷们算算账。”
金濂没说话,只是抓起那颗最后剩下的蜜饯,紧紧攥在手里。阳光落在他的指缝间,亮得晃眼。
走出牢房时,张千户正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眼里带着感激。于谦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当差,别辜负了他最后的念想。”
张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