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这边请。”引路的监丞是个白面书生,说话时带着几分敬怯,“祭酒大人已在彝伦堂候着了。”
国子监的甬道两旁植着古柏,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砚明走着,忽然被一阵琅琅书声绊住脚步——是东侧的率性堂,十几个少年郎正摇头晃脑地念《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调子撞在红墙上,反弹回来,竟有了几分余韵。
“这些是今年的监生。”监丞笑着解释,“大多是勋贵子弟,也有几个是地方荐上来的寒门俊才。”
沈砚明望着那些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入国子监时,也是这般摇头晃脑,总被先生敲着戒尺骂“心不在焉”。那时他总偷藏着医书在袖里,趁先生转身写板书时偷看,没想到几十年后,竟以“太医院院使”的身份,正经踏入这扇门。
彝伦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沈砚明整了整袍角,推门而入时,正见国子监祭酒李时勉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翻检典籍,花白的胡子垂在深蓝的祭服上,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先生。”沈砚明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拘谨。他年少时听过李时勉的课,那时对方还是个严厉的博士,如今已是须发皆白的祭酒,眼神却依旧锐利,像能穿透人的心。
李时勉转过身,手里捏着本《黄帝内经》,封面都磨出了毛边:“砚明来了?坐。”他指了指案前的官帽椅,“听说你在南宫还藏着账册副本?用佛经裹着,亏你想得出来。”
沈砚明脸上一热,坐下时椅面的凉意透过官袍渗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那时也是没办法,怕被搜走。倒是没想到,连您都知道了。”
“整个顺天府都在传呢。”李时勉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说太医院出了个硬骨头,在南宫里还敢跟司礼监叫板,用佛经当掩护。”他把《黄帝内经》推到沈砚明面前,“你年少时就爱钻医书,总说‘医道通儒道’,如今进了这国子监,倒正好圆了你当年的念想——我已奏请陛下,让你在监里开一门‘医理课’,给这些监生讲讲‘治身如治国’的道理,如何?”
沈砚明猛地抬头,眼里的惊讶藏不住:“我?给监生讲课?”
“怎么,不敢?”李时勉挑眉,指了指窗外的古柏,“你在南宫能守住本心,在太医院能辨清药材,难道还怕在这些半大孩子面前说不出话?”他翻开《黄帝内经》,指着“上工治未病”那句,“你就给他们讲这个——治人如治国,防病如防患,道理是通的。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这些孩子里,有一半是将来要入六部的,让他们懂点医理,总比被那些江湖郎中糊弄强,也省得将来乱批药材款项。”
沈砚明看着书页上的批注,是李时勉的笔迹,力透纸背,和当年在他作业本上画的红圈如出一辙。他忽然笑了,起身拱手:“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
“这才对。”李时勉满意地点头,“今日先熟悉熟悉环境,明日辰时开课。对了,你的讲义准备好了吗?”
沈砚明从袖中掏出几张纸,边角都磨卷了:“在南宫时就想着,若有机会跟人说说医理与治世的关系,便随手写了些,还请李先生斧正。”
李时勉接过,戴上老花镜细细看着,时而点头,时而用朱笔圈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砖地上,一个苍老,一个沉稳,倒像是当年的师生模样,只是此刻身份换了,那份对“道理”的较真,却半点未变。
窗外的书声又起,这次是《礼记》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调子朗朗,撞在沈砚明心上。他望着檐外的晴空,忽然觉得,从南宫的墙角到国子监的讲堂,这一路踩过的泥泞与露水,终究是值得的——有些东西,比官袍上的孔雀纹更重要,比如被认可的价值,比如把自己相信的道理,讲给愿意听的人。
沈砚明捏着那几张磨卷了的讲义,指尖划过纸页上“治身如治国”五个字,墨迹是南宫里用烧焦的柳枝混着水写的,边缘泛着浅褐色的晕。李时勉戴着老花镜,朱笔在“气血调和”旁画了个圈:“这里可以再引申些,比如朝廷的漕运,就像人身的血脉,一处淤塞,满盘皆受影响——你当年在太医院查药材账,不就是在通淤堵么?”
沈砚明心里一动,忙取过笔,在页边空白处补了句“漕运滞则仓廪虚,血脉淤则体肤枯”。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倒比在南宫墙根下偷偷记账时从容多了。
“当年你偷藏医书被我逮住,还嘴硬说‘医书里也有治世理’。”李时勉放下朱笔,摘下眼镜用布擦拭,“如今倒真让你说中了。”他忽然望向窗外,率性堂的书声正歇,几个少年郎扒着窗棂往外看,见沈砚明望过来,慌忙缩回头去,引得一阵低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