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瑄抚掌道:“好!有你们二位去,我放心。我这就奏请陛下,给你们调最好的车马和药材。”
三日后,沈砚明和商辂带着药箱与文书,踏上了南下的路。马车过淮河时,商辂撩开帘子,望着两岸泛着绿的水洼,忽然叹道:“去年这时,我还在苏州的老宅里读书,没想到一年功夫,竟遭了这么大的灾。”
沈砚明正翻着《温病条辨》,闻言抬头:“灾病像面镜子,能照出人心。有趁火打劫的,就有舍命救人的——你瞧那些在水洼边补种秧苗的农人,他们才是真能扛事的。”
商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几个赤着脚的农人,正把秧苗插进泥泞里,水没过膝盖,却没人叫苦。他忽然想起沈砚明说的“扎根”,原来最深的根,从来都扎在泥里。
到了苏州府,疫情比奏报里更严重。城门处设了岗哨,进出的人都得用艾草水洗手,巷子里飘着浓浓的药味,却掩不住隐隐的死气。知府带着他们去疫区,刚走到巷口,就见个老妇人抱着病死的孙子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沈大人,您快救救我们吧!”知府急得直跺脚,“药材都快用完了,太医院的人还说要等‘圣裁’,再拖下去……”
沈砚明没多说,打开药箱就开始诊脉。他让商辂带着文书去查药材库,自己则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开方子,藿香、紫苏、茯苓……一味味药材配下去,竟真的稳住了几个重症病人。
夜里歇在县衙,商辂气冲冲地回来:“果然有猫腻!药材库的账册上写着‘藿香百斤’,实际只有三十斤,剩下的全被知府的小舅子拉去卖了高价!”他把抄来的账册拍在桌上,纸页上的墨迹还带着霉味,“这等败类,简直丧尽天良!”
沈砚明看着账册,忽然想起金濂的账本,一样的贪婪,一样的冰冷。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忍”字:“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先把疫气控制住。等病好了,再算这笔账。”
商辂虽气,却也明白轻重,点头道:“我让人盯着他,等您这边稳住了,咱们再联名参他。”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明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诊脉、开方、指导消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用炭笔在纸上写。商辂则一边帮他打理药材,一边偷偷收集证据,有时忙到深夜,两人就着一盏油灯分食一块干粮,话不多,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半月后,疫情终于得到控制。沈砚明站在城楼上,望着巷子里渐渐恢复的炊烟,忽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商辂拿着刚写好的奏疏过来,上面除了报平安,还附了知府小舅子贪墨的证据。
“可以递了。”沈砚明接过奏疏,指尖在“苏州府”三个字上顿了顿,“这次,咱们得让陛下知道,天灾不可怕,怕的是人祸。”
回程的路上,商辂从包袱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苏州的特产松子糖:“我娘让人捎来的,说给您润润嗓子。”
沈砚明含了块糖,甜香漫开时,忽然想起国子监的紫藤花。原来“清流”二字,从来不是朝堂上的空谈,是能在疫区的泥里踏出脚印,是敢在贪腐的账册上落下笔迹,是哪怕嗓子哑了,也得把药方开下去的执拗。
马车过长江时,商辂望着滚滚江水,忽然道:“沈大人,等将来天下太平了,咱们一起回苏州,看看那些补种的秧苗,能不能长成稻田。”
沈砚明望着远处的帆影,笑了。他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这样一群人,像紫藤藤蔓那样互相缠绕,像药材那样各有其用,就没有跨不过的坎。就像这江水,哪怕弯弯曲曲,终会奔流向海,把所有的污浊,都涤荡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