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人里边请。”引路的老嬷嬷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藏着打量——谁不知道这位新主子是从南宫出来的?前阵子还被淑妃一党指着鼻子骂“罪臣之后”,如今竟一步登天,掌了宫闱监察的实权。
苏婉点点头,抬脚跨进门槛。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宫女正蹲在廊下擦铜器,见她进来,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跪成一片,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起来吧。”苏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沉稳,“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拘谨。”
宫女们你看我、我看你,慢慢站起身,手里的布巾还在微微发抖。尚宫局的老人都记得,上一任掌事嬷嬷就是因为替淑妃遮掩克扣宫人的月钱,被景帝贬去了浣衣局,如今这位置空了快半年,谁都没想到会落到苏婉头上。
“李嬷嬷,”苏婉转向刚才引路的老嬷嬷,“把近三个月的宫人物资账册拿来,还有各宫的月钱发放记录,我要仔细看看。”
李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她手里的账册可经不起细查,上个月替淑妃的妹妹多领了两匹云锦,还在账上做了假记录。但看着苏婉平静却锐利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取。”
苏婉没再多说,径直走到正厅的案前坐下。案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显然许久没人正经打理。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得卷边的《宫规》,指尖拂过“凡宫人月钱,不得迟发三日”的条款,眉头微蹙。
这时,一个小宫女端着茶进来,手一抖,茶水溅在了案上,吓得脸都白了:“对、对不起大人!”
苏婉抬头,见这宫女梳着双丫髻,看着才十三四岁,眼里噙着泪,像只受惊的小鹿。她放缓了语气:“没事,擦干净就好。你叫什么名字?在尚宫局多久了?”
小宫女愣了愣,没想到这位新大人没发脾气,赶紧用帕子擦着桌子:“回大人,奴婢叫阿桃,来尚宫局半年了……”
“阿桃?”苏婉笑了笑,“名字挺好听的。以后做事仔细些,别慌。”
阿桃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却露出了点笑意。
正说着,李嬷嬷抱着一摞账册进来,堆在案上像座小山。苏婉翻开最上面一本,刚看两页就停住了——五月的宫灯采购记录里,“羊角灯十盏”后面,单价竟比市价高了三成。
“这羊角灯是给哪个宫采买的?”苏婉指着那行字问。
李嬷嬷眼神闪烁:“是、是淑妃宫里要的……说是要办赏花宴用。”
苏婉没说话,继续往后翻,越翻越冷脸——七月给御膳房的采买里,猪肉的斤两明显对不上账;八月的宫女月钱表上,有三个名字被划掉了,旁边写着“病故”,但备注里没附任何医案记录。
“这三个人,真是病故了?”苏婉指着那三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李嬷嬷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是、是啊,都是染了风寒……”
“风寒?”苏婉放下账册,起身走到院子里,对着正在扫地的一个老宫人喊道,“张嬷嬷,你过来。”
张嬷嬷是尚宫局的老人,瘸着一条腿,慢慢走过来:“苏大人有何吩咐?”
“五月采买羊角灯,你在场吗?”
张嬷嬷看了眼李嬷嬷,咬了咬牙:“回大人,奴婢在场。那批灯根本不是羊角的,是纸糊的仿品,钱却按羊角灯的价报了……”
李嬷嬷尖叫起来:“你胡说!明明是真的!”
“闭嘴。”苏婉冷冷瞥了她一眼,李嬷嬷立刻不敢作声了。
苏婉又问张嬷嬷:“那三个被记为‘病故’的宫女,你知道下落吗?”
张嬷嬷叹了口气:“哪是病故啊,是因为顶撞了淑妃的妹妹,被仗责后扔进浣衣局了!现在还在那儿受罚呢……”
苏婉点点头,转身对李嬷嬷说:“把你私吞的银子吐出来,再去浣衣局待三个月。至于淑妃宫里的账,我会亲自呈给陛下。”
李嬷嬷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桃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偷偷对苏婉比了个“厉害”的口型。苏婉朝她眨了眨眼,心里清楚——掌尚宫局这事,从来不是靠皇帝的信任就能坐稳,得靠自己手里的规矩,还有这双能看透猫腻的眼睛。
夕阳斜照进院子,账册上的字迹被染成暖金色。苏婉拿起笔,在账册最后写道:“尚宫局掌监察,先正己,再正人。”写完,她看向窗外,桂树的影子摇摇晃晃,像在为她加油。
夕阳的金辉漫过案头,将“先正己,再正人”七个字染得透亮。苏婉放下笔,指尖还沾着松烟墨的沉香,转头见阿桃正踮着脚往廊下的铜盆里添热水,盆沿的铜绿被擦得发亮,倒比刚进来时精神了许多。
“阿桃,”苏婉唤了一声,“去把张嬷嬷请来,就说我有话问她。”
阿桃脆生生应着跑出去,裙摆扫过阶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