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笔在“待办”栏里写下“给小莲她们请个医婆治手”,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浅浅的痕迹,像在心里种下了颗小小的种子。她知道,掌尚宫局的日子还长,还会有更多的风浪,但只要这颗种子能发新芽,能让守规矩的人活得体面,再难的路,也走得值。
月光爬上账册,将“正人先正己”七个字照得越发清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敲在寂静的宫夜里,也敲在苏婉渐渐踏实的心上。
医婆给小莲她们诊完脉时,晨光刚漫过尚宫局的窗棂。她放下脉枕,对苏婉道:“姑娘们是冻着了根,得用当归、生姜煮水天天泡手,再贴几贴暖药膏,过些日子就能好。”
苏婉让阿桃记下药方,又从账册里抽出一页,提笔写下“采买当归二斤、生姜五斤”,末尾特意注明“送小厨房,给浣衣局调来的姑娘们用”。张嬷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大人连这点小事都记在账上,往后查起来,谁也赖不掉。”
“不是怕赖,是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她们的苦,有人记着。”苏婉将字条递给采买的小太监,“去同仁堂买,要最好的当归,账记在尚宫局的‘体恤项’下。”
小太监刚走,安乐公主府就派人来了,送来十斤猪肉,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来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公主说,半尺绸换十斤肉,苏大人可真会算账。”
苏婉让小莲把猪肉送去御膳房,特意嘱咐:“告诉王总管,这是安乐公主‘补’的采买亏空,让他记在账上,注明‘公主亲赠’。”
那太监的脸瞬间涨红,跺了跺脚转身就走。阿桃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娘娘您这招太妙了!往后宫里人都知道,安乐公主欠了尚宫局的账,还得用猪肉还!”
苏婉没笑,只是翻看着新送来的采买清单。御膳房的单子上,王总管规规矩矩盖了私章,鱼的产地写着“通州运河”,米的成色标着“上等白米”,连每斤的价钱都比往日低了半成。
“看来王总管是真怕了。”张嬷嬷凑过来看,“昨日他还在御膳房摔了碗,说‘尚宫局那个苏婉,是来讨债的’。”
“我不是讨债,是要回本就该属于宫里的东西。”苏婉指着清单上的“白米五石”,“去库房看看,今日的米是不是真如他写的‘上等’。”
半个时辰后,小莲回来禀报:“米是好米,颗粒饱满,还带着新米的香。王总管亲自在库房等着验,说‘苏大人要查,尽管查,绝无二话’。”
苏婉点点头,心里清楚,王总管不是怕她,是怕那些被一笔笔记在账上的证据。这尚宫局的账册,就像一张细密的网,谁也别想再从网眼里漏过去。
午时,小厨房飘来当归生姜的香气。小莲她们坐在廊下,把手泡在温热的药水里,脸上泛着久违的红晕。阿桃端来刚蒸好的馒头,笑着说:“这是用王总管送来的新米磨的面,比从前的白面香多了!”
苏婉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拿着块馒头,听小莲讲浣衣局的日子。“冬天的水冰得像刀子,搓衣服时手上的冻疮裂了口,血滴在衣服上,还得赶紧洗掉,不然要挨骂。”小莲说着,忽然抹了把泪,“那时总想着,要是有人能替我们说句话就好了……”
“现在有了。”苏婉把自己手里的馒头递给她,“往后尚宫局就是你们的靠山,只要守规矩,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们。”
正说着,景帝身边的小李子来了,捧着个锦盒:“陛下说,尚宫局近来账目清了,采买省了不少银子,赏苏大人一盒东珠,说是给姑娘们做些暖手的物件。”
锦盒打开,东珠圆润饱满,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苏婉谢过恩,让小莲收起来:“拿去给首饰坊,让他们给每个姑娘做个珠串,戴在手上暖着。”
小李子回去复命时,景帝正在看尚宫局呈上来的“节余账册”——三个月竟省下了三百两银子,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一倍。“这苏婉,倒真是块掌事的料。”他笑着对身边的大臣说,“连安乐公主都被她用猪肉‘还’了账,有趣,有趣。”
消息传回尚宫局时,小莲她们正戴着新做的珠串试手。珠串贴着皮肤,暖融融的,小莲的手虽还缠着纱布,却已能灵活地翻账册了。“娘娘,您看!”她举起手里的账册,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我跟着张嬷嬷学了认字,往后也能帮您记账了!”
苏婉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尚宫局的朱漆大门里,不仅有了规矩,更有了活气。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像是在应和着姑娘们的笑声,清越又明亮。
掌灯后,苏婉坐在案前,翻着今日的账册。最后一页上,小莲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日用当归水泡手,很暖。谢苏大人。”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颗刚发芽的种子。
她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句:“守规矩,得暖意。”墨迹落在纸上,与小莲的笑脸相映,在灯火下泛着温柔的光。
窗外的桂树影摇摇晃晃,苏婉知道,掌尚宫局的日子还长,或许明天又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但只要这账册上的字迹越来越工整,姑娘们的手越来越暖,这宫闱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