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鸳鸯还是坚持起了床。
她忍着身体的不适,迅速穿好中衣,然后熟练地打水、拧帕子,伺候王程洗漱。
动作间,她低眉顺目,尽量不去看他,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显露出在贾府多年训练出的周到和体贴。
王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微微点头。
这鸳鸯,确实是个能干且识大体的。
他接过热毛巾擦脸,温热的水汽熏在脸上,带来一日之初的清醒。
昨夜种种,如同一个模糊而炽热的梦。
如今梦醒,这个女子,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妾室,是他这简陋小家的一部分了。
“今日我要去营中点卯,”王程放下毛巾,说道,“你既已过来,按礼该回贾府一趟,给老太太磕个头,也算是全了主仆之情。让柱儿嫂陪你一起去。”
鸳鸯手上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恭敬地应道:“是,爷,我晓得了。”
她知道,这一趟回府,绝不会轻松。
那些昔日的姐妹、势利的婆子,还有……大老爷和邢夫人,会用什么眼光看她?
会说什么样的话?
她几乎可以想象。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些风刀霜剑,她就必须去面对。
果然,当鸳鸯在王柱儿媳妇的陪同下,再次踏进贾府那熟悉的角门时,各种目光便如针一般扎了过来。
“哟,这不是鸳鸯姑娘吗?哦不,现在该叫王姨娘了?”
一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特意加重了“姨娘”二字。
“啧啧,瞧瞧这气色,到底是做了官太太的人了,就是不一样哈?”
另一个阴阳怪气地附和着,眼神却不住地往鸳鸯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袄子上瞟,似乎在掂量这“官太太”的成色。
丫鬟们三五成群,远远地指着她窃窃私语,脸上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羡慕或同情。
鸳鸯只当没听见没看见,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往贾母院里去。
王柱儿媳妇跟在她身后,有些局促不安,忍不住低声道:“妹子,她们……”
“嫂子,由她们说去。”鸳鸯淡淡地打断她,脚步并未放缓。
好不容易到了贾母院外,却先撞见了闻讯赶来的兄嫂。
鸳鸯的哥哥金文翔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却是一脸焦灼和埋怨,一把将鸳鸯拉到廊柱后,压低了声音急道:“我的好妹妹!你真是糊涂啊!那王程是个什么根基?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军汉!
你给他做妾?这不是自跌身份吗?将来有你的苦头吃!听哥一句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去求求老太太……”
嫂子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尖酸:“就是!在府里好好的体面大丫鬟不做,跑去那破落户家里做小伏低!
你是不是被大老爷逼昏头了?那王程得罪了大老爷,能有好果子吃?你跟着他,只怕连累得我们都要吃挂落!”
看着兄嫂又急又气的脸,鸳鸯心里一阵酸楚,却更多是一种冰冷的失望。
他们关心的,终究是自己的体面和可能被连累的风险,而不是她真正的处境和感受。
她深吸一口气,挣脱了哥哥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哥,嫂子,路是我自己选的,是好是歹,我都认了。你们不必再说,我既然出来了,就没想过回头。”
“你!你将来后悔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哥哥气得跺脚。
嫂子更是冷哼一声,扭过脸去:“好好好,你如今是官家姨娘了,我们高攀不起!”
鸳鸯不再理会他们,整理了一下衣襟,径直走向贾母的上房。
通报进去,贾母刚用过早膳,正歪在榻上由小丫鬟捶腿。
见到鸳鸯进来,贾母浑浊的老眼打量了她一番,叹了口气:“你这丫头,也是个有主意的。”
鸳鸯鼻子一酸,跪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老太太,奴婢……奴婢来给您磕头了。谢老太太这些年来的恩典。”
贾母挥挥手,让捶腿的小丫鬟退下,示意鸳鸯近前。
她拉起鸳鸯的手,摩挲着,语气带着些怜惜:“起来吧。去了外头,不比在府里,凡事要自己经心。那王程……我瞧着倒是个有股子狠劲的,乱世里,或许……唉,罢了,既然跟了他,就好好过日子吧。”
说着,贾母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塞到鸳鸯手里:“这个你拿着,算是我给你添的妆奁。往后……好好保重。”
摸着那温润的玉镯,鸳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在这府里,到底还是老太太给了她最后一点温情。
她再次跪下,哽咽道:“老太太的恩情,奴婢一辈子记得。”
从贾母院里出来,鸳鸯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