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何等人物?出身豪商巨贾,见惯风云变幻,察言观色、体察人心的本领早已炉火纯青,岂会感受不到刘备那温和笑容下隐藏的深刻不信任与审视?
对此,糜竺的回应是依旧保持那副儒雅商贾的笑容,处事圆融通透,对刘备不失应有的尊重与合作态度。
却也绝不刻意逢迎讨好,更不主动靠拢,始终维持着一种符合他州中重要赞助者与客卿身份、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绝不失礼疏远的交往尺度。
也正因清晰感知到陶谦诸子确属不堪扶持、徐州前途晦暗不明,且确认了刘备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信任并重用自己之后,糜竺心中的权衡天平已然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就在不久前的某个深夜,下邳城中糜府最深处的密室,灯火彻夜未熄。
一封以糜家纵横数州的商路密语系统精心写就的长信,在反复检查密封后,由一名绝对可靠、世代服务于糜家的哑仆心腹贴身携带,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掩护,悄然出城。
沿着一条极少人知、由糜氏掌控的隐秘商道,星夜兼程,送往北方幽州蓟城,直呈凌云案前。
信中,糜竺以冷静而详实的笔触,剖析了徐州当前局势:陶谦老迈昏聩,掌控力日衰,其子无能,州中人心离散。
刘备集团暗中活跃,收买人心,颇有所得,然其根基浅薄,兵力有限,且对糜氏疑忌甚深,绝难托付。
徐州其余重要势力,如下邳陈氏的代表陈登、以及以曹豹为代表的本地军功阶层,大多持观望犹豫态度,内心忧惧外患,却又苦于找不到足以信赖托付的明主。
信末,糜竺明确表达了糜氏家族效忠凌云之意,愿为内应,静候指令,并郑重承诺:
将利用糜氏在徐州无孔不入的商业网络与深厚人脉影响力,尽可能以合情合理的方式拖延、干扰乃至制造障碍,延缓刘备全面掌控徐州军政大权的进程。
同时,也会尽力保全糜氏在徐州的庞大产业、仓储与关键人脉资源,为未来凌云势力可能的南下或介入,预先打下坚实的基础、准备好必要的接应。
因此,如今的下邳城中,糜竺的一切表现便显得更加微妙难测。
他依旧按时出席州府议事、各种世家饮宴,与陈登、曹豹等人谈笑风生,对来自刘备方面或明或暗的拉拢与试探。
总是报以礼貌的微笑,或巧妙地以“玄德公仁名远播,实乃徐州之福”之类的泛泛褒奖应付过去。
一旦涉及需要明确站队表态、或调动糜家资源予以实质性支持时。
他便立刻搬出“此事牵涉颇广,需从长计议,更要寻机禀明陶使君决断”或“近来家族南北货殖事务冗杂,资金周转一时不便”
等无可挑剔却又实质推诿的理由,将话题轻轻挡回。
他这种看似中立、实则隐含倾向的态度,无形中影响了一大批与他交好、或有商业往来、或依赖糜家渠道的州郡官吏、地方豪强与中小家族。
使得徐州本土势力原本就浓厚的“观望”情绪中,又平添了几分犹豫、分歧与难以形成合力的离心倾向。
州牧陶谦并非对此毫无察觉。
人老成精,宦海沉浮数十年,他自然能感受到刘备集团在其治下日益活跃的渗透与经营,也心知肚明自己几个儿子的不成器根本撑不起局面。
同时,凭借老辣的眼光,他也隐约察觉到糜竺那种游离核心、若即若离的态度背后,恐怕与北方那位实力急速膨胀的年轻州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种复杂的认知,让陶谦对刘备的态度变得极为矛盾:
一方面,他不得不倚重刘备的军力与能力来维持徐州表面安稳,应对可能的外来威胁。
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又对这位“客将”充满忌惮,不敢真正放权,更不愿其羽翼过于丰满。
这种矛盾心理使得他对州郡事务的掌控越发显得力不从心,许多政令出不了州府,或是在执行中变样。
而徐州本土的世家大族,除了糜竺已有“异心”且行动隐秘外,其他如以下邳陈氏陈登为代表的文官士族集团,以及以曹豹等人为代表的军功勋贵阶层。
则正处于一种集体性的、焦虑的摇摆与观望之中。
他们看不上陶谦诸子的庸碌无能,也对老州牧的保守昏聩失望。
他们能看出刘备的潜力、手腕与个人魅力,却也深知其外来身份、根基浅薄可能带来的风险与不确定性。
如今,再见到与北方凌云关系匪浅的糜竺态度如此暧昧难明,更觉眼前局势混沌如雾,难以抉择。
陈登才略高绝,眼光独到,内心对刘备的器识与抱负确实有所欣赏与期待。
但糜竺的异常表现,以及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凌云势力的潜在意向,让他多了一份审慎与迟疑,不敢轻易下注。
曹豹等武将则更为现实,他们更看重实实在在的军力、粮饷与眼前利益。
在刘备未能展示出绝对掌控徐州的能力、或未能获得更多本土实力派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