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秀娘的眼泪也扑簌簌落下,她没有去擦,任由泪痕在胭脂淡扫的脸上划出晶亮的线。
她重重地点头,泪水却滚进上扬的嘴角,带着苦涩回忆与当下极致甜美的复杂味道:
“怎么忘得了?你那时冻得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凑在榜文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哈出的白气把纸都洇湿了一小块。
我们俩互相搀着,手心里全是冷汗,却还强撑着给对方打气,说无论如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去试试,去搏一把……。
那时候,心里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能有个不漏雨的屋檐,有口热乎的糙米饭,夜里能睡得安稳,不用怕被野狗叼了去,或是冻死在哪个墙角。
哪里……哪里敢想有今日这般光景?”
她环顾这锦绣堆叠、烛火辉煌的房间,英雄楼,涿郡乃至整个幽州地界上最负盛名的酒楼,能在此处作为出嫁前的“娘家”,这份体面与尊荣,是过去的她们做梦都不敢攀附的。
“是啊……” 甘梅的嗓音轻柔如梦呓,陷入了更深的回忆里。
“后来,我们战战兢兢地去应募,心里七上八下,只怕人家嫌我们是女子,嫌我们落魄。
可没想到,使君他……他竟真的肯见我们,肯听我们那些粗浅的想法,不嫌我们手上生着冻疮,衣裳破旧……。
他留下了我们,教我们真正的技艺,给我们干净温暖的住处,信任我们,一步步将那么要紧的造纸工坊,甚至后来的许多事务,都交到我们手上……。
那时,我们私下里不知发过多少誓愿,偷偷说过多少傻话。
我们说,此生要么不嫁,清清白白靠自己的手艺活着;若真有福分要嫁人,那心里……也只装得下使君这样的恩人、这样的明主、这样的……男子。”
说到最后“男子”二字时,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脸颊飞红,如同嫁衣的颜色染了上来。
“可那时……那更像是一个支撑着我们在这陌生地方咬牙活下去的念想,一个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与任何人言说的、遥不可及的奢望罢了。就像……就像小孩子仰望天上的月亮。”
“谁能想到……” 杜秀娘接道,声音里充满了对命运玄奇的深深感慨与一丝敬畏。
“这深藏在心底的月亮,竟真有被我们捧在手里的一天?而且,还是以这般风光、这般被郑重其事对待的方式。”
她想起这些时日,甄姜夫人如何亲自过问嫁衣的样式、尺寸,如何安排英雄楼作为出嫁之地。
如何协调府中各位夫人共同操办,那份周全,那份体贴,那份毫无芥蒂的接纳,每每想起,都让她心头发热。
“甄夫人待我们,真正是如姐妹一般。还有府里的各位夫人,非但没有半点嫌隙,还都真心为我们高兴。
帮着张罗……使君他……虽被蒙在鼓里,但夫人说了,这原是姐妹们与他之间的一点‘趣事’,他知晓后,定是欢喜的。”
提到那个名字,两人脸上本就因烛火与羞意而生的红晕,顿时又深了几分,心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撞得人微微发慌。
甘梅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画面: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他挽着袖子与工匠们讨论细节,额角有亮晶晶的汗珠;
在堆满图纸的书房里,他蹙眉凝思,时而与自己低声商讨,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专注;当“五粮酌”终于成功出窖,他仰头饮下第一杯时,那畅快开怀、如同孩童般纯粹明亮的笑容……。
这些画面,早已在无数个日夜,被她反复咀嚼,深深镌刻在心版之上,成为她疲惫时最温柔的慰藉,前行时最坚定的力量。她喃喃地,像是自语,又像是寻求确认:
“使君他……明日骤然知晓,会不会觉得我们……太过自作主张,太过唐突?或者,他心中其实……并无此意?”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后一点,也是最让她不安的隐忧。
“不会的。” 杜秀娘伸出手,越过小几,紧紧握住了甘梅那双有些发凉、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而带着薄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此刻却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语气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既是在安慰共经患难的妹妹,也是在为那个同样对未来茫然又期待的自己注入勇气。
“甄夫人是何等样人?她那般聪慧周全,虑事深远,既然肯为我们如此费心安排,必然是早已洞察使君心意,且将前前后后都打点妥帖了。
我们能得夫人这般真心接纳与筹谋,能得府中众姐妹如此和睦相待,这本身,已是常人求也求不来的天大福分与明证。”
她顿了顿,脸上红晕更盛,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至于使君……妹妹,你细想想,这些年来,他待我们,可与待其他工坊管事、乃至其他部属,完全相同么?
他信任我们的能力,尊重我们的想法,关心我们的冷暖……那种不同,或许无关风月,却绝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