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斥责,句句如刀,直戳吕布平生最为人所诟病之处。吕布面皮紫胀,羞愤交加,手中画戟因紧握而咯咯作响,却一时语塞。
环顾四周,幽州军阵严密,刀锋所向皆是自己残兵,更有赵云、典韦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虎视眈眈。他知道,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凌云冷冷注视着吕布的窘态,心中杀机翻腾。此人勇冠三军却毫无信义,实为祸胎,当场格杀最能永绝后患。
但强行围杀,其困兽之斗必令己方精锐付出不小代价,且天子初安,将士久战,宜速定大局,不宜在此纠缠。
恰在此时,郭嘉策马悄无声息地来到凌云身侧。
他目光扫过色厉内荏的吕布及其惶惶部众,又在那辆马车和吕玲绮惊惶的脸上特意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冷冽与深邃算计的笑意,低声道:
“主公,吕布,豺狼之性,勇而寡谋,见利忘义,轻去就。阵斩之虽快意,然其濒死反噬,我军徒增折损,且其部溃散,或为流寇,反扰司隶。不若……驱而用之,并以长链控之。”
“驱之?以链控之?” 凌云目光微闪。
“正是。” 郭嘉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平稳清晰,“吕布新败,如丧家之犬,急需一地栖身以舔伤口、图再起。
其女就在眼前,此乃天赐质物,比任何盟约誓言都更可靠。可明言将其女吕玲绮‘请’至洛阳,‘妥善照顾’,以为制约。然后,指给他一条‘明路’……”
他羽扇似无意般指向东南:“豫州!豫州经曹操一番攻掠,表面上臣服,实则世家豪强林立,暗流从未平息,且其地与兖州紧邻。
放吕布率残部入豫州,以其骁勇之名与这些百战残兵,必不甘久居人下,或搅动地方,或割据城邑。
曹操新得豫州,安抚未固,根基未稳,岂能容忍卧榻之侧有如此一头受伤的猛虎盘踞?
届时,曹吕之间,嫌隙必生,摩擦不断,终至兵戎相见。
无论孰胜孰败,皆可极大消耗曹操之精力、钱粮、兵马,延缓其恢复元气、整合中原之势,此为主公平定河北、消化司隶、巩固根本争取关键时日。
此乃‘驱虎吞狼’之变计,纵虎归山以伤邻,并以锁链系其足,使其不得不按我指引之路行走也。”
凌云眼中精光骤亮。此计不仅考虑眼前解围,更布局长远,将吕布的破坏力导向曹操,同时握有切实人质加强控制,确比单纯厮杀或简单驱逐更为狠辣周全。“善!”
他当即颔首,随即一夹马腹,向前几步,直面脸色变幻不定的吕布,朗声道:
“吕奉先,陛下天威在此,王师已合围,尔等已是瓮中之鳖,覆灭在即。念你昔日诛杀董卓,于国难之际不无微功,本官今日愿禀明陛下,网开一面,不究你此番追驾之罪。”
吕布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闪过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更深的狐疑与警惕取代,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女儿的方向。
凌云不给他喘息思索之机,语气转冷,继续道: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之悖逆行径,天地难容!长安畿辅,已非你立足之地。本官今日指你一条生路——即刻收拾你的部众,向东,去豫州!
彼处地广,或可容你存身。但你需谨记,此乃陛下浩荡天恩,暂饶你性命,若在豫州仍不安分,再生不臣之心,则天兵再至,天下共击,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一顿,凌云目光锐利如剑,倏然射向吕玲绮所在的马车,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
“至于令嫒玲绮小姐,兵凶战危,千里流离,非贵胄女子所宜承受。本官体恤人伦,不忍其再受奔波之苦,当‘请’其至洛阳,加以妥善照料,保其平安无虞。
你在豫州,若能安分守己,她自然锦衣玉食,安然无恙;若再生异心,或有不轨……哼!”
“哼”字尾音未落,凌云已挥手下令。一队早已待命的精锐骑兵,在张辽亲自率领下,如离弦之箭,迅速逼近那辆马车。
吕布身边亲兵本能地欲拔刀阻拦,但见周围幽州军弓弩齐举,锋刃映寒光,又瞥见主帅吕布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却并未出声制止,只得在无声的威压下,颓然退开。
吕玲绮一声惊呼,被张辽部下客气却坚决地“请”出马车,带往凌云军阵核心。她被带走时,忍不住回头望向父亲,眼中泪水夺眶而出,满是惶恐与不舍。
“凌乘风……你!” 吕布目眦欲裂,低吼一声,手中方天画戟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震颤,指节发白。
无边的屈辱、愤怒、对女儿的担忧,以及更深切的无力感交织冲击着他。
然而,现实冰冷如铁:反抗,则顷刻间身死军灭,女儿亦难保全。
接受这屈辱的条件,至少能保残部,得一条生路,女儿性命亦暂可无忧。豫州虽未知吉凶,总胜过当场化为齑粉。
“好!好一个凌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