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站在山门前,看着那块断匾,看了很久。他的影子从他脚下蔓延开去,无声无息地爬过碎石,爬过荒草,爬过那些被遗弃的石阶。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是那些被他吞噬的怨魂。它们在影子中挣扎、嘶吼、哭泣,但声音被黑暗吞没了,传不出来。
他走进去。山门后面是一条青石铺成的路,路上长满了荒草。荒草里埋着东西,白的,是骨头。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散落各处。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完整,有的上面还连着干枯的筋皮。阴九幽没有低头看,他只是走。他的靴子踩在骨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踩碎枯枝。
他走了很久。走到后山,走到一口枯井旁边。
井沿上爬满暗红色的苔藓,像是干涸的血渍。井口不大,三尺来宽,井壁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夜,像一个人的瞳孔。井底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婴儿的啼哭。很轻,很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阴九幽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他的影子从井口垂下去,像一条黑色的瀑布,垂进井底。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些怨魂,它们在井壁上游走,在黑暗中摸索,在寻找什么。
井底的婴儿哭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沙哑的,低沉的,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有人来了。”
阴九幽没有说话。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枯井。
坠落。很长的坠落。井比看起来深得多,深到光线消失,深到声音消失,深到时间都变得模糊。阴九幽在黑暗中坠落,他的影子在他脚下蔓延,像一张巨大的网,托住了他。
他落在了底部。井底不是泥土,不是水,是——血。暗红色的血液,黏稠的,温热的,淹没了他的脚踝。血池。方圆十丈的血池,池中浸泡着无数扭曲的肢体——手臂、腿、头颅、躯干。那些肢体还在动,在蠕动,在抽搐,像还活着一样。
血池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有脸盆那么大,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管。每一次跳动,整个血池就会跟着震荡,那些肢体就会发出无声的尖叫。心脏的表面,有一道裂缝。裂缝很深,深到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血,是——一张脸。一张人的脸,很老,很瘦,皮肤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微微跳动,像随时会睁开。
“你来了。”那张脸开口了,声音从心脏中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阴九幽看着那张脸。“你是谁?”
那张脸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我叫墨渊。青云宗的人。三百年前,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我没有死。我只是在等。等一个能承受我全部痛苦的人。”
阴九幽低头看着血池中的那些肢体。“这些人,是你等的?”
墨渊的笑容更深了。“不。他们是容器。五十七个容器。每一个都被我养到元婴境,然后收割。他们的经脉,他们的金丹,他们的元婴,他们的血肉——全在这座血池里。全在我的心脏里。他们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他们的一部分。”
阴九幽抬起头,看着那颗心脏。“你还要等。等第五十八个。”
墨渊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暗的光,像鬼火,像磷光,像深渊中最后的余烬。“第五十八个,已经来了。他叫秦昊。他是最完美的容器。他的忍耐力远超前面五十七个。被师兄殴打,他笑。被师姐羞辱,他笑。肋骨断了,他笑。牙齿掉了,他笑。他不是不疼,他是把所有的疼痛都咽了下去,转化成一种近乎疯狂的生存意志。这种意志让噬魂种子长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扎实。就像一棵树,越是在贫瘠的土壤里,根系就扎得越深。他越是忍耐,种子就长得越扭曲,越畸形,越强大。我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容器。”
阴九幽看着墨渊的眼睛。“他现在在哪里?”
墨渊的笑容消失了。“逃了。逃进了不归荒原。带着我种在他体内的噬魂种子。带着我的希望。带着我的——命。”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血池中的那些肢体,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残骸,看着那些无声尖叫的头颅。他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去,覆盖了整座血池。影子里,那些被吞噬的怨魂感应到了什么,它们安静了。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不再哭泣。它们在听。听墨渊说话,听阴九幽说话,听血池中那些肢体的无声尖叫。
“你想找到他。”阴九幽说。
墨渊的眼睛亮了。“你能帮我?”
“能。”
“代价是什么?”
阴九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