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从骨座上起身,走到药王谷谷主面前蹲下来。
他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声音轻柔如三月春风:“老东西,今天查房查到第几只了?”
药王谷谷主没有回答。
他在数第三百七十三只。
他的颅骨在大脑皮层正上方的位置已薄到透明,能看到脑沟回的纹路在皮肤下隐隐搏动,搏动的频率和骨海胎心的频率同步。
他数的节奏也跟着胎心走——每搏动一次数一只,搏动七十二次数完一轮,然后从头开始。
三百年,他已数了无数轮,但从来没有数到过第三百七十三只之后。
因为每次数到第三百七十三,功法就会完成一轮修复循环,蚕虫会从头开始啃,他的计数也会从头开始。
他永远数不到三百七十四。
殷无邪看了一会儿他翕动的嘴唇,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按住他正在被蚕虫啃噬的右手食指。
指尖冰冷的万怨凝霜透过皮肤渗入骨膜,将蚕虫的啃噬速度瞬间减缓了十倍——不是治愈,是低温麻醉。
蚕虫在低温下会进入休眠状态,啃噬速度与温度成正比。
殷无邪精确控制指尖温度,将食指骨膜局部降温至蚕虫休眠阈值以下零点三度。
药王谷谷主感到食指的剧痛忽然减轻了,不是消失,是变慢了——从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变成了一只蚂蚁极其缓慢地爬行,爬过每一寸骨缝,每一道裂纹,每一次心跳传导过来的微小震动。
这种慢下来的痛比快速剧痛更难忍受,因为慢下来的每一丝细节都清晰无比。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骨小梁在蚕虫口器下弯曲、变形、断裂的每一个阶段,像有人用极慢的速度把一根骨头掰弯,弯到极限,然后啪一声脆响。
那声脆响在他的听觉中枢里被不死不活功放大了一千倍,炸开时像有人在他耳道里敲碎了一面玻璃。
“舒服吗?”
殷无邪轻声问,眼神像一个孩子在问同伴“我的新玩具好不好玩”。
药王谷谷主的嘴唇停了下来。
不是在回答,是他的计数被殷无邪的打断搅乱了节奏,他忘记了自己数到第几只。
三百年,第一次忘记。
他的眼眶没有泪尽珠,但眼球表面的泪腺还在,一股极淡的、早已被不死不活功耗尽盐分的清液从眼角渗了出来。
不是眼泪,是组织液。
他的身体早已挤不出一滴真正的眼泪了,但组织液还能渗出一点点——那是细胞在濒死边缘维持渗透压的最后防线。
他渗出的这滴组织液里没有盐,没有蛋白质,只有纯粹的、接近蒸馏水的水。
殷无邪用指尖将这滴水接住,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皱眉:“没味道。老东西你不行啊,以前你流的泪可咸了。那是你刚被钉在这里时,流的最后一批真眼泪,我用玉瓶收着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瓶身透明,里面盛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那是药王谷谷主三百年前流的泪,混着眼眶被钉破时渗出的血。
瓶上标签写着:“药王谷主·最后一批真泪·极咸·可佐丹。”
厉幽冥从骨座后方无声滑出来,斗篷上的悔恨咒纹在幽暗的骨尘光中闪烁如呼吸。
他跪在殷无邪身后三步处——这是殷无邪给他规定的汇报距离。
殷无邪不喜欢别人靠太近,因为别人呼出的气有体温,体温会扰动万怨凝霜在空气中的扩散路径,让他身边的温度场不均匀。
他管这叫“热污染”。
厉幽冥每次汇报前都要先在自己身上贴三张寒冰符,将体表温度降至与环境持平,然后在汇报完毕后立刻退到五步外,将寒冰符撕下,否则符纸会在七息内冻结他的经脉。
他已被冻伤过无数次,每次冻伤殷无邪都会亲手给他涂药,用的是极好的“九转续脉膏”,涂完后拍拍他的肩说“下次注意”。
厉幽冥不知道殷无邪是在救他还是在折磨他,他只知道每次冻伤愈合后的皮肤比之前更薄,更敏感,更不耐寒,下一次贴上寒冰符时会更疼。
这是一个不停收紧的套索,而他是套索里的兔子。
“主上。”
厉幽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声带被悔恨咒纹反噬过三次,每次反噬都会让声带表面多一层薄薄的角质化瘢痕。
三百年累积下来,声带已硬如老茧,说话时必须用力把气流从茧缝里挤过去,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粗糙的气声,像有人用钢刷在刷石头,“第七百万个阵眼已安置完毕。血婴七杀阵将在三百六十五日后圆满。另——慈悲的噬骨锁链今晨开始侵蚀肩胛骨,预计三日内肩胛骨全碎。是否需要属下为他续骨?”
殷无邪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厉幽冥,越过骨座下跪着的十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