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也想回家是不是,但家已经没了,我把墙都拆了,就留了这一扇门给你看。
他把珠子从空洞边缘移开,挂回腰间那串骷髅铃铛旁边。
骷髅铃铛和万哀珠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叮。
然后他转身走进竹屋,在沈清辞榻边坐下。
他取出最后一根钉情针,通体透明,针尖泛着淡淡粉色。
他把针举到油灯前,灯光透过针身折射出一圈极淡极柔的虹彩。
虹彩落在沈清辞脸上,让她那张被痛苦折磨到干枯的面孔一瞬间浮出了某种极其复杂的光泽,像是被夕阳照着的一朵凋了一半的花。
厉悲骨轻声说,清辞你看这根针好看吗,它的颜色是你母亲教我的。
当年你母亲拒绝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厉师兄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有人真心爱你。
她说完这句话时脸红了——不是害羞,是可怜我。
她觉得说这种话对一个同门师兄来说太残忍了,所以脸红了。
她的脸红的颜色就是这根针的粉色。
我把这抹粉色从记忆里抽出来,用溶魂液封在针尖上,封了很多年,今天终于用上了。
他将钉情针缓缓刺入沈清辞的眉心。
针尖没入皮肉的瞬间,沈清辞全身肌肉剧烈收缩,四肢在榻上僵直成一条线。
但她的脸——被钉情针上那抹粉色笼罩着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淡极轻的微笑。
那不是因为她不痛,是因为钉情针在刺入神魂深处的瞬间会将中者一生中最幸福的记忆全部唤醒。
她看见了七岁那年夏天,父亲在苍梧山后山的溪涧里教她舞剑,溪水没过脚踝很凉,她握剑的手很小,父亲用大手包着她的小手慢慢挥出第一招起手式。
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父亲的掌心温暖而粗糙,拇指根部有一道练剑磨出来的老茧,刚好卡在她虎口的位置,像剑格一样稳。
钉情针把这一刻凝固,然后注入情的本质——情是弱点,情是把一个人的心交给另一个人,任由其保护或伤害。
她的弱点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大到可以同时容纳七岁那年的幸福和此刻的极致痛苦,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神魂深处撞在一起,把她的魂魄撞碎成了九片。
九片碎片各自被一根骨钉吸收,在骨钉内永无止境地循环那一种情绪——悔的永远悔,怨的永远怨,恨的永远恨。
竹屋外,沈重渊感觉到了女儿体内魂魄碎裂时向外辐射出的那股极细极微的波动。
他体内的剑意在那一瞬间全部炸开,把他瞎掉的眼眶炸出了两团金色的光焰。
他开始猛烈挣扎,九根骨钉在他体内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银丝被扯得极紧极细,崩裂的皮肤渗出血来。
他往前扑的力道大到轮椅向前移了半寸——钉在轮椅上几百年没有动过的骨钉,在这一刻被他用肉体硬生生拔出了半截。
厉悲骨从竹屋里走出来,看着沈重渊眼眶里燃烧的金色剑意,看着那根被他硬拔出来的骨钉钉尾还在往地上滴血。
他走到沈重渊面前,把万哀珠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沈重渊手心里,轻轻合上他的手指,说师兄这颗珠子送给你,里面有我的心,还有你女儿这一年来所有的痛苦。
你恨我也好想杀我也好,先把心拿着——这是我能给的唯一一件东西了。
他说完这句话时表情仍然温文尔雅,但放在沈重渊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扣紧了一下,很短暂,短到连剑意都捕捉不到。
阴九幽站在苍梧山巅另一侧的悬崖边缘。
他不是从山下上来的,也不是从天而降的——他是一步一步从虚空中走出来的,每一步踩在山巅的灰蓝光晕上,脚下便漾开一圈极淡极静的金色涟漪。
金色不是厉悲骨的白骨磷光,也不是万哀珠的混沌灰白,而是归墟树叶翻面时叶脉里透出的那种暖金色,和骨叔在儿子后颈扎下回魂针时针尖渗出的蓝光同源,和孟婆氏账本上那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墨杠叠成的墨斑同色。
他在这里站了一段时间了,不是冷眼旁观,不是审判裁夺,只是看。
他看得极仔细——他看到厉悲骨左胸空洞边缘那道被自己手摸出来的象牙色包浆,看到悔针针尾和厉悲骨指尖之间那根几乎无形的丝线在每一声呜咽后微微绷紧又放松的幅度,看到万哀珠中那颗干瘪心脏在触碰到空洞时漏跳的那一拍。
他还看到苍梧山山脚下有一棵老槐树,树根扎穿了地底深处的一座无名小坟,坟里埋着一具已朽成碎片的骨骸,骨骸的左胸位置有一个和厉悲骨一模一样的空洞——那是厉悲骨他爹的坟。
厉悲骨他爹也是被他娘亲手挖出心脏后死的,他娘把心脏炼成了一把骨梳日日梳头。
这些事厉悲骨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他娘在挖出他爹心脏的那天就把他扔在了苍梧山下,他只有三岁,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左胸那个空洞不是他自己挖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