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切开了战场的喧嚣。炮声还在耳边嗡嗡响,惨叫声还在空中回荡,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两个字。大齐的士兵听到了,手指扣紧了扳机;日本的武士也听到了,虽然听不懂,但他们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们不知道“弩箭”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知道,又要死人了。
一百个连弩兵从壕沟后面站起来。
他们不是一起站起来的,而是一排一排地站起来。第一排蹲着,弩箭架在壕沟边缘的木板上,枪托抵着肩膀,手指搭在扳机上。第二排半蹲,弩箭架在第一排士兵的肩膀上,枪托抵着肩窝,手指搭在扳机上。第三排站立,弩箭架在第二排士兵的肩膀上,枪托抵着锁骨,手指搭在扳机上。三排,一百个人,一百把连弩,三千支箭。箭已经装好了,十支一排,整整齐齐地卡在箭槽里。扳机已经扣上了,只等一声令下。
连弩不是普通的弩。它比普通的弩更小,更轻,但射速更快。一个训练有素的弩手,可以在三息之内射完十支箭,平均一息三支。十支箭,十次穿透,十条命。一百个弩手,一千支箭,一千次穿透,一千条命。这不是打仗,这是收割。
连弩也不是凌振发明的。它在大齐已经存在了几十年,是军方制式装备,专门用来对付骑兵冲锋。几十年来,它杀过金国的骑兵,杀过西夏的骑兵,杀过蒙古的骑兵。那些骑兵,穿着铁甲,骑着高头大马,冲锋起来像一阵风。连弩能穿透铁甲,能射穿战马,能把最勇猛的骑兵钉在地上。今天,它要杀的不是骑兵,是步兵。不是铁甲,是竹甲。不是高头大马,是两条腿。杀起来更轻松。
“放!”
第一排扣动扳机。
不是一声,是一百声。一百个扳机同时扣动,一百个弩弦同时弹回,一百个箭槽同时震动。“咔嗒”一声,像一把巨大的锁被打开了。然后,一千支箭同时射了出去。
那不是箭,是暴雨。一千支铁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从天空倾泻而下。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密集,像千万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像千万条蛇同时吐信子,像千万把刀同时划过磨石。那声音不大,但刺耳,刺得人头皮发麻,刺得人牙齿发酸,刺得人心脏发紧。
“嗖嗖嗖——”
武士们抬起头,看到了那片黑色的云。不,不是云,是箭。一千支铁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千颗流星,拖着银色的尾巴,朝他们砸下来。有人张大了嘴,有人闭上了眼,有人举起了太刀想要格挡,有人转身就跑。但箭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格挡,来不及跑,来不及想。
箭落下来了。
第一支箭射穿了一个武士的喉咙。那是一个年轻的武士,刚满二十岁,今天是第一次上战场。他的太刀还举在头顶,嘴巴还张着在喊“杀”,眼睛还瞪着前方。箭从他的喉咙射入,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股血箭,溅在他身后的同伴脸上。他的喊声戛然而止,太刀从手中滑落,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倒下。倒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不是疼痛,是困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第二支箭射穿了一个武士的胸口。那是一个中年武士,胡子拉碴,脸上有刀疤,是个老兵。他见过弩箭,在博多港,在大齐的商船上。他以为自己不怕,以为自己能躲开,以为自己的铠甲能挡住。但他错了。箭射穿了他的竹片铠甲,像射穿一张纸;射穿了他的皮肉,像射穿一块豆腐;射穿了他的肋骨,像射穿一根筷子。箭从他的前胸射入,从后背穿出,露出半截带血的箭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洞,看着那些黑色的、正在往外涌的血,看着那些白色的、碎成渣的骨头。他的身体晃了晃,跪了下来,然后趴了下去,不动了。
第三支箭、第四支箭、第五支箭——更多的箭落下来,射穿了更多的身体。有人被射穿了胳膊,惨叫着扔掉太刀,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有人被射穿了大腿,跪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有人被射穿了肚子,肠子从伤口里滑出来,他用手去塞,塞不回去,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有人被射穿了眼睛,惨叫声凄厉刺耳,像杀猪一样,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间流出来,糊了一脸。
佐藤次郎趴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浑身发抖。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擦过他的头盔,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又一支箭钉在他面前一尺远的地方,箭杆还在颤动,嗡嗡作响。他能看到箭头上的血槽,能闻到铁锈的味道。他的心脏狂跳,像要炸开一样。他的肺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的裤裆又湿了,刚才已经干了的尿骚味又弥漫开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念叨着,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他不知道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