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爷带着几个手下站在台阶下,脸色阴沉。他昨晚查了一夜账本,越看心越冷。八万两亏空不是小数,若朝廷派人来查,他这些年经手的暗账全得翻出来。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那茶杯印迹分明是昨夜有人动过手脚,可守库的小吏一口咬定没人进过卷宗库。
他不信吴用是个糊涂蛋。一个能把五十两银子踢进河里的官,会不知道这账有问题?
等了半个时辰,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吴用慢悠悠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根牙签在剔牙。他看了崔三爷一眼,嘴角一扬:“哟,崔头目这么早就来点卯?”
崔三爷压着火气拱手:“大人,昨日账本被人改动,事关重大,我特来请示。”
吴用不答话,转身往堂上走。崔三爷跟进去,站在大堂中央,声音提了几分:“漕运账册不容有失,若有差池,朝廷追责下来,您我也担待不起。”
吴用坐下,翘起腿,眯眼打量他:“崔头目急什么?本官昨夜梦见河神托梦,说你欠他三十万两银子。”
堂下众人一愣。
崔三爷眉头挑了挑:“大人说笑了。”
吴用抬手一拍桌案,喝道:“来人!把账册呈上来!”
一名小吏捧着一本蓝皮账册快步上前,放在公案上。封皮盖着户部骑缝章,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着进出流水,每一笔都标得清清楚楚——从万历三十八年起,崔三爷通过虚报损耗、夹带私货、截留税银等方式,共私吞官银三十万两。连哪年哪月在哪艘船上藏了多少银子,都有记录。最后一页还列了十几个“同伙”名字,其中赫然有漕运总兵徐韬。
崔三爷盯着那名字,额头渗出汗珠。
他知道这账是假的。可问题在于,没人能证明它是假的。原账本已被改成八万两亏空,一旦上报,他必须解释这笔钱去哪了。而徐韬的名字一旦牵扯进来,别说他保不住,整个漕帮都得被连根拔起。
“这……这不是我的笔迹。”他声音有些发抖。
吴用冷笑:“你以为河神托梦,就只为告诉你一句空话?这些账,是从地府阴司抄出来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徐总兵请来对质?”
崔三爷咬牙:“大人到底想怎样?”
吴用挥手,命人抬来一个红泥火盆。他当众撕下几页账纸,扔进火里烧了。火焰腾起,映着他半边脸发亮。
“本官不想闹大。”他说,“只求安稳度日。那些不该看的人,我已经烧了。剩下的……”他合上账册,轻轻敲了敲,“得找个稳妥地方放着。”
话音未落,他示意小吏将账册锁进铁匣,带了出去。
崔三爷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烧几页给你看,让你知道我能毁你,也能留你。但只要那铁匣还在,他就永远跪着。
“大人要多少?”他终于低头。
吴用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两?”
“八千。”吴用摇头,“不多不少,正好补你昨日那箱银子的损失。算起来,你还倒贴两千。”
崔三爷拳头攥紧,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是羞辱,可他不敢反抗。
“我可以写认罪书。”他说,“但银子要三日后来取。”
吴用笑了:“现在就要。不然我现在就派人去请徐总兵喝茶。”
崔三爷闭上眼,良久,点头。
文书很快写好。崔三爷按下手印时,手微微发颤。吴用接过银票,仔细点了点,塞进怀里。
“今后你的船进出码头,提前三日报备。”他说,“每月初五,送一份实载清单到县衙。能做到,咱们就是朋友。”
崔三爷没说话,转身就走。
出了县衙,手下围上来问结果。他摆手不让多言,回了码头账房。
当天下午,八口木箱被抬上码头。每口都沉甸甸的,装满了纹银。崔三爷看着箱子被搬上船,脸色铁青。
吴用亲自来了,身后只带两个衙役。他站在船头,望着运河水流。
“把这些银子沉下去。”他对船工说。
“大人?”一人迟疑。
“这是查没的赃款。”吴用声音不高,“沉进河底,祭河神。”
箱子被吊起,一个个抛入水中。扑通声接连响起,水花溅起老高。百姓围在岸边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县令疯了吧?好好的银子往河里扔?”
“听说是崔三爷贪的,现在认罪赔出来了。”
崔三爷站在岸上,一动不动。他知道吴用不是为了钱。这一砸,砸的是他的威风,是他在漕帮十几年攒下的面子。
船空了。吴用转身下船,路过崔三爷身边时顿了顿。
“明日我就要巡河。”他说,“到时候,希望看到所有船只都停在码头候检。”
崔三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第二天清晨,运河各段码头陆续传来消息:所有漕船一律停航,船主主动报备货物清单。以往靠夹带偷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