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悲。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打过这样的仗。
辰时,北漠军开始攻城。
这一次,他们派了八千人——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像蝗虫过境,像山洪暴发。
扛云梯的,推冲车的,举盾牌的,射箭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周继先拔出腰刀,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兄弟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不是北漠人死,就是我们亡。没有退路。”
八百守军齐声呐喊——“死守!”
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力量。
“放箭!”
仅存的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飞向城外。
太少了。
几百支箭,落在八千人的队伍里,像往大海里扔了几颗石子,溅不起一点浪花。
北漠人冲到城墙下,架起云梯,开始往上爬。
“滚木!礌石!”
可滚木礌石早就用光了。
守军只能往下扔砖头、扔瓦片、扔一切能扔的东西。
太少了。
太少了。
北漠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一个被砸下去,两个爬上来;两个被砸下去,四个爬上来。
杀不完,赶不尽。
周继先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城头的北漠兵,又一刀砍断一架云梯,又一刀捅穿第二个爬上来的北漠兵的胸口。
他的刀很快,手很稳,可他知道,他一个人,挡不住八千人。
“将军!北边!北边爬上来了!”
他转身,看见十几个北漠兵已经从城墙的另一端爬了上来,正和守军厮杀。
守军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八百,七百,六百,五百……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
午时,德胜门告急。
未时,安定门失守。
消息像一把刀,插进了每一个京城百姓的心窝子。
“安定门……丢了?”
“完了……全完了……”
“北漠人进城了?他们会不会杀过来?”
“快跑!快跑啊!”
可跑不掉了。
城门都关着,城外全是北漠人。
整个京城,成了一座死城。
荣国府里,贾母的佛珠停了。
她坐在榻上,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握着佛珠的手指,青白如纸。
“老太太,”王熙凤冲进来,脸色惨白,“安定门……丢了。”
堂内一片死寂。
王夫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邢夫人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王熙凤的手也在抖,可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站稳。
“老太太,”她的声音发颤,“咱们……怎么办?”
贾母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睛,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
————
里,宝玉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秋纹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流。
“二爷,您……您去躲躲吧。城里不安全。”
宝玉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
“躲到哪儿去?”
秋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秋纹,”宝玉忽然问,“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秋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二爷,您别说这种话……”
宝玉没有理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林妹妹……”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林妹妹。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可此刻,城要破了,人要死了,他忽然想她了。
不是想她回来,是想她过得好不好。
“二爷,”秋纹哽咽道,“您别说了……”
宝玉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望了很久。
德胜门上,周继先已经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的刀卷刃了,换了一把;
第二把也卷刃了,换了第三把。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还扎在肉里,他没有时间拔,只是折断箭杆,继续砍。
他的右腿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了几圈,继续砍。
身边的士兵越来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