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军确实还在,可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
前锋在攻城,中军在混乱,后军在溃逃。
三万人各自为战,谁也顾不上谁。
而那个玄色身影,已经杀到了距离帅旗不到三百步的地方。
“大王!”
耶律楚材的声音带了哭腔,“来不及了!快撤吧!”
拓跋烈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是恨,是恨不得把曾秦生吞活剥的不甘。
他闭上眼睛。
“传令——退兵。”
号角声响起,呜呜咽咽的,像是哭丧。
城墙上,周继先的刀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北漠大军像潮水一样退去,看着那些刚才还在拼命往上爬的北漠兵连滚带爬地往下跑,看着那面金狼头大纛在一片混乱中向后移动。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曾公爷……”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曾公爷回来了。”
身边的士兵们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曾公爷!曾公爷回来了!”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杀!杀出去!接应曾公爷!”
城墙上的将士疯了一样冲出城门,握着刀,握着枪,握着一切能握住的武器,冲向正在溃退的北漠军。
周继先没有拦。
他跑在最前面,左臂的伤早就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一刀砍翻一个跑得慢的北漠兵,嘶声大喊:“曾公爷!末将周继先,来助你一臂之力!”
曾秦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减速。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面正在远去的大纛,刀还在挥,马还在冲。
拓跋烈退了。
不是从容撤退,是溃退。
三万大军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乱成一锅粥,互相拥挤,互相践踏,尸体铺了一路。
北漠人打仗向来靠的是气势,一往无前,挡者披靡。
可一旦气势泄了,一旦怕了,就是一盘散沙。
曾秦追了十里,直到拓跋烈的帅旗消失在北边的天际线上,才勒住马。
枣红马浑身是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四条腿都在打颤。
它也累了,追了十里,杀了不知多少人,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曾秦翻身下马,站在官道中央,望着北边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深吸一口气。
身后,那一千精兵稀稀拉拉地跟上来。
三百神机营火铳手只剩两百,五百刀盾手折损过半,二百骑兵还剩一百左右。
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劫后余生的、从心底里往外冒的笑。
“公爷,您太猛了。”
石头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全是血,可嘴咧得跟瓢似的,“我刚才数了数,您一个人至少砍了三百个!”
曾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刀插回腰间,接过旁边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腥味,可此刻比什么都好喝。
“公爷,还追不追?”石头问。
曾秦摇摇头。
追不上了。
拓跋烈的马快,早就跑远了。
再追下去,只有他一个人能追上,可一个人追上去又能怎样?
不如等。
等他们退回去,整顿人马,再打。
下次,他不会让他们跑了。
周继先追上来时,曾秦已经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他浑身上下全是血,玄色的劲装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石青披风破了好几个洞,右手的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周继先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曾公爷,末将周继先,代德胜门八百弟兄——谢公爷救命之恩!”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官道的碎石上,磕出了血。
曾秦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扶起他。
“周将军,辛苦了。”
只四个字,周继先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打了二十多年仗,从没哭过。
刀架在脖子上没哭过,被围在城楼上等死没哭过,可这四个字,让他哭得像个孩子。
“公爷,末将以为……以为您不来了。”
他哽咽道,“末将以为,您被那些人伤透了心,不会再回来了。”
曾秦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先回城。还有仗要打。”
德胜门城楼上,那面残破的周字大旗还在,可旗杆已经被箭矢射得像筛子,随时可能折断。
曾秦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尸体,云梯,冲车,折断的旗帜,烧焦的木头。
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