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身形猛地一晃,扶住船舷才稳住:“何人所为?”
“是、是齐国大夫鲍氏...”使者伏地不敢抬头。
霎时间,甲板上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夫差的脸色由震惊转为铁青,又由青转白。他缓缓抬头望向北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备祭礼。”
吴军在海上停驻了三日。
中军大翼的舰首被临时布置成了灵堂,白幡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夫差身着素服,跪坐在祭坛前,从日出到日落,痛哭失声。那哭声不似作伪,悲切之情感染了整支舰队,连最普通的士卒都收敛了神色。
“齐侯与寡人盟于艾陵,相约共扶周室。岂料奸臣作乱,竟至如此...”夫差每哭诉一阵,便亲自奠酒于海,酒水混入浪花,转瞬不见踪迹。
徐承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他瞥见身旁的年轻司马王孙雒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谏什么,连忙以眼神制止。这位年轻的王室子弟还不太懂得,君王的眼泪从来不只是眼泪。
第三日黄昏,夫差终于起身。他擦去脸上泪痕,眼神已恢复锐利:“传令各舰,变更航向,直取琅琊。齐臣弑君,天理难容。吴国身为诸侯之长,岂能坐视?”
徐承躬身领命,却在转身时与王孙雒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变更登陆地点意味着原先的作战计划全部作废,粮草补给也将成为问题。但没有人敢在这时违逆刚痛失“盟友”的吴王。
与此同时,齐国海岸线已遥遥在望。
齐国大夫鲍牧站在琅琊城头上,海风将他花白的胡须吹得纷乱。得知吴军变更航向直扑琅琊时,他并没有太多意外。弑君之事本就瞒不住,他只是没料到夫差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父亲,吴军来势汹汹,我们...”年轻的长子鲍舒忧心忡忡。
鲍牧抬手打断了他:“夫差哭祭三日,不过是要个出兵的名义。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先君的性命。”老大夫转身望向城内忙碌备战的军民,“但既然来了,就让他们见识下齐人的风骨。”
琅琊是齐国重要的海港,城防坚固。鲍牧下令征调所有民用舟船,满载巨石沉入主航道;又在岸滩上插满倒刺竹签,布置弩机。他还派人快马加鞭前往临淄求援,同时动员全城壮丁参与守城。
海天相接处,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帆影。
吴军舰队在距离琅琊三里外的海面下锚。由于主航道被堵,大型战船无法直接靠岸。夫差下令放下艨艟小艇,准备强行登陆。
“大王,是否等后续粮船赶到再...”徐承试图最后劝谏。
夫差已经穿上铠甲:“兵贵神速。齐人新遭国难,民心未附,正是用兵之时。”
第一波登陆在次日黎明发起。数百艘小艇载着吴军精锐冲向海滩,却遭遇了顽强抵抗。齐军凭借预设工事,箭如雨下。吴军士卒在齐膝深的海水中艰难前行,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浅滩。
苏禾所在的冲锋舟在第三波登陆队伍中。这个年轻水手现在是一名划桨手,他拼命划着桨,耳边不断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突然,身旁的一个士卒惨叫一声,中箭落水。苏禾的手开始发抖,差点握不住船桨。
“别发呆!”屠伯在他身后吼道,“停下来就是死!”
王孙雒率领的先登队好不容易冲上海滩,立即陷入苦战。齐军战车从两侧冲杀过来,将吴军阵型切割开来。混战中,王孙雒的肩甲被长戟劈开,鲜血直流,全靠亲兵死战才得以脱身。
首次登陆受挫,夫差勃然大怒。他亲自乘小艇抵近海岸督战,箭矢从他头顶嗖嗖飞过也浑然不顾。徐承劝他退回大船,被夫差一把推开:“寡人纵横江淮,岂能在此小滩受阻?”
战至午后,吴军终于在海滩上站稳脚跟,但代价惨重。伤员不断被抬回船上,军医忙碌地处理伤口,哀嚎声此起彼伏。随军的医者公孙舟是吴国名医,他带着弟子们用烧红的烙铁烫合伤口,甲板上弥漫着焦糊的血腥气。
苏禾所在的部队负责清理战场。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死去的同胞——有些被箭矢射穿咽喉,有些被长矛刺穿胸膛。一个年轻的吴兵躺在地上,腹部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却还在微弱地呻吟。苏禾忍不住呕吐起来。
“这样就受不了了?”屠伯冷冷地说,“等着看攻城的时候吧。”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徐承趁着战斗间隙再次进言,“琅琊城坚,强攻伤亡太大。不如转攻他处...”
夫差却指着城头飘扬的鲍氏旗帜:“弑君逆贼就在眼前,岂能放过?”
就在这时,海上起风了。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海浪开始汹涌。有经验的老水手脸色大变——风暴要来了。
“收拢部队,退守外岛!”徐承当机立断。
夫差还想坚持,但一个巨浪打来,险些掀翻他所在的小艇。在将领们苦劝下,终于同意暂避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