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常死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嘶哑如磨刀石,“他的儿子勾践,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娃娃。”
身旁的伍子胥微微颔首,白发在风中飘散:“王上,越人虽弱,但困兽犹斗。勾践继位未久,必欲立威,此战恐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阖闾冷笑,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长剑上。此剑,随他征战二十余载,饮血无数。“寡人十九岁领兵,三十七岁得国,五十四岁破楚入郢。今日,难道会在这荒草萋萋之地败于一个孺子?”
战车后方,三万吴军列阵森严。矛戈如林,盾牌如墙,每一名士兵都如同钉入大地的木桩,纹丝不动。这是伍子胥亲手训练的军队,纪律严明,令行禁止。自吴军入越境以来,连克数城,势如破竹,直至这檇李平原,才第一次看到越国主力摆开决战架势。
与此同时,越军阵中,年轻的勾践正面临人生中最重大的抉择。
“吴军阵型严密,无懈可击。”大夫范蠡眉头紧锁,指着远处吴军阵地,“阖闾老谋深算,伍子胥用兵如神,硬碰硬,我军必败。”
勾践抿紧嘴唇,手按剑柄,指节泛白。他不过二十二岁,父亲允常猝然离世,他临危受命,尚未行正式即位大典,吴军已压境而来。国中老臣多有不服,此战若败,不但国破家亡,勾践之名也将永世蒙羞。
灵姑浮上前一步,这位越国猛将浑身肌肉虬结,脸上带着战场上留下的刀疤:“王上,臣愿率敢死队冲阵,撕开吴军防线!”
“不可。”文种摇头,“吴军纪律严明,敢死队冲锋,徒增伤亡,难撼其阵。”
勾践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远处严整的吴军方阵,又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士气低落的越军。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传令。”勾践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从死囚营中选出三百人,要那些本当问斩的重犯。给他们酒肉,让他们吃饱。”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新王意欲何为。
勾践继续道:“吃饱后,告诉他们,若愿赴阵前自刎,其家人可得十金,免赋三年。若不愿,现在就地处决。”
范蠡最先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冷气:“王上是要...”
“吴军见惯了冲锋陷阵,”勾践打断他,眼中寒光更盛,“可曾见过三百人列队自刎?”
暮色渐浓,两军阵前燃起篝火。吴军营地井然有序,巡逻士兵的脚步整齐划一。阖闾大帐中,将领们正在商议明日进攻策略。
“越军今日按兵不动,恐有诡计。”伍子胥忧心忡忡,“勾践虽年轻,但观其用兵,不似无谋之辈。”
阖闾饮尽杯中酒,不以为意:“纵有诡计,在绝对力量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传令全军,好生休息,明日拂晓,一举击溃越军,直取会稽!”
同一时刻,越军大营死囚营中,三百名蓬头垢面的囚犯正狼吞虎咽。他们中有的杀过人,有的抢过劫,有的只是还不起债的穷人。现在,他们面前摆着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酒肉,而代价是明日赴死。
一个脸上有刺青的大汉喝光碗中酒,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相间的牙齿:“横竖是个死,能换家人过上好日子,值了!”
旁边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手在发抖,肉送到嘴边又放下:“我...我还不想死...”
“啪!”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监刑官冷冷道:“不吃现在就死,吃了明日再死,还能给家里挣十金,你自己选。”
年轻人颤抖着抓起肉块,塞进嘴里,眼泪混着肉汁一起咽下。
勾践不知何时出现在营门口,一身黑衣,如同夜色凝聚而成。囚犯们停下动作,畏惧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君王。
“你们本该今日问斩。”勾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寡人给你们一个选择。明日阵前,你们列队而出,在吴军阵前自刎。事成之后,寡人亲口许诺,每人家人得十金,免赋三年。有子者,子可入乡学;有女者,女可得嫁妆。你们的死,将载入越国史册,非为罪人,而为国士。”
营中寂静无声,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良久,那刺青大汉第一个跪倒:“罪人愿往!”
“愿往!”“愿往!”
呼喊声此起彼伏,最后连那瘦弱青年也颤抖着举起了手。
勾践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黑色披风在夜风中扬起,如同死神之翼。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檇李平原上雾气弥漫,枯草挂满露珠,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吴军士兵已在阵前集结,青铜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阖闾立于战车之上,望着对面越军阵地。奇怪的是,越军并未如常列阵,反而阵前空出一大片地。
“勾践小儿在玩什么把戏?”阖闾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