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眯起眼睛,试图看穿晨雾后的景象:“王上,恐防有诈,不如先派前锋试探...”
话音未落,越军阵中忽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不是进攻的激昂,而是某种悲怆的调子,如泣如诉。
雾气缓缓散开,一幕令所有吴军士兵永生难忘的景象出现了。
三百人排成三行,从越军阵地中走出。他们没穿盔甲,只着单薄囚衣,赤着双脚。每个人脖子上都架着一柄青铜短剑,双手握柄,剑刃紧贴咽喉。他们走得很慢,步伐却异常整齐,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而不是囚犯。
吴军阵中起了骚动。士兵们握紧兵器,不知该如何应对。战场上见过冲锋,见过厮杀,见过跪地求饶,何曾见过列队赴死的敌人?
“稳住!”将领们大喝,“不得擅动!”
阖闾瞳孔收缩,他征战半生,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伍子胥脸色骤变:“王上,这是勾践的毒计!欲乱我军心!”
然而已经晚了。
三百囚犯走到两军阵前五十步处,整齐停步。为首那名刺青大汉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却异常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吴人听着!吾等越国死士,今日赴死,非为罪戮,而为国殇!”
他身后二百九十九人齐声高呼:“非为罪戮,而为国殇!”
声震四野,惊起远处林中群鸟。
然后,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他们开始齐声致辞,语调古怪,似歌非歌,似哭非哭:
“魂归故里兮,见我家邦;
父母得养兮,子女得粮;
越土永固兮,吴寇必亡!”
每一句都齐声喊出,三百个声音汇聚一处,在平原上回荡。吴军士兵听得呆了,他们听不懂越语,却能感受到那声音中蕴含的决绝与悲壮。前排的年轻士兵握着长矛的手开始发抖,有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阖闾猛地意识到什么,厉声大喝:“不许看!准备迎战!”
但为时已晚。
三百囚犯同时将颈上短剑狠狠一抹!
鲜血如三百道喷泉同时迸射,在晨光中绘出一幅骇人画卷。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心头。鲜血迅速染红枯黄的草地,顺着地势流淌,竟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
吴军阵型大乱。
纵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自戕场面。有人瞪大眼睛,有人转过头去,有人干呕起来。严整的阵型出现了裂缝,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向前探身,想看清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完全忘记了战斗。
就在这一刻,越军阵中战鼓雷动!
“杀!”勾践长剑出鞘,直指吴军。
潜伏已久的越国精锐如离弦之箭,从两翼猛扑而来。灵姑浮一马当先,手中长戈寒光闪闪,直取吴军中军。范蠡、文种各率一军,如两把尖刀插向吴军已然松动的两翼。
“迎敌!迎敌!”吴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
但军心已乱。前排士兵还在为刚才的景象震惊,后排的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喊杀声骤起,顿时陷入混乱。伍子胥拼命维持阵型,斩杀数名慌乱后退的士兵,却无法阻止溃散的势头。
阖闾双目赤红,战车疾驰向前:“随寡人来!稳住阵脚!”
一支越军敢死队突破吴军防线,直扑阖闾战车。阖闾挥剑连斩三人,鲜血溅满他花白的胡须。但更多的越军涌来,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不顾一切地扑向吴王。
灵姑浮在混战中瞥见了阖闾的战车,那面玄鸟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调转马头,长戈横扫,两名吴军护卫应声倒地。
“阖闾老贼!纳命来!”灵姑浮暴喝,战马人立而起,长戈如毒蛇吐信,直刺阖闾面门。
阖闾举剑格挡,金石交击之声刺耳。他毕竟年过六旬,连日征战已感疲惫,这一击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保护王上!”伍子胥率亲卫杀到,与灵姑浮战作一处。
但越军越来越多,吴军阵型已被彻底冲散。勾践亲率中军压上,越人士兵见君主身先士卒,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
灵姑浮与伍子胥交手数合,不分胜负。他忽然虚晃一戈,拨马便走。伍子胥正要追击,却见灵姑浮在马上回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戈,脱手掷出!
那短戈旋转着飞向阖闾,速度之快,角度之刁,令人猝不及防。阖闾急闪,短戈擦过他左腿,锋利的戈刃划过甲胄缝隙,正中脚踝。
“啊!”阖闾惨叫一声,跌坐车中。
伍子胥目眦欲裂,一剑逼退灵姑浮,扑到战车前:“王上!”
阖闾的左足几乎被斩断,只有些许皮肉相连,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战车底板。那只穿着金线刺绣战靴的左脚,孤零零地落在不远处,被混乱的脚步踢来踢去。
灵姑浮大笑,在亲兵护卫下疾驰而去,手中高举一只从阖闾脚上扯下的战靴:“阖闾已死!阖闾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