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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
夫差踞坐于虎皮垫上,手中把玩着一柄越国贵族佩剑。剑身细长,镌有鸟篆铭文,剑柄镶嵌的绿松石在火光下泛着幽光。这位三十二岁的吴王,方脸阔额,浓眉如刀,此刻嘴角噙着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帐中分列两班文武。左侧为首者,白发苍苍,面容清癯,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正是相国伍子胥。右侧为首者,面白微须,眼带笑意,乃太宰伯嚭。二人身后,吴国将领甲胄鲜明,肃然而立。
文种与诸稽郢进帐,伏地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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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臣文种、诸稽郢,奉越王命,拜见吴王。”
夫差将剑置于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勾践派尔等来,是要降了?”
文种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越王自知罪孽深重,冒犯天威,愿举国归附,世代侍奉吴国。越王愿携王后、太子入吴,为吴王前驱,效犬马之劳。越国府库珍宝、宗庙礼器,尽献于吴。唯求吴王慈悲,留越国宗庙不毁,使越人得奉祭祀。”
帐中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伍子胥突然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大王!不可!”
夫差眉梢微挑:“相国有何高见?”
伍子胥转身,指向文种二人,厉声道:“此二人舌灿莲花,实乃豺狼之语!昔年先王阖闾伐越,战于槜李,中箭身亡。临终嘱托大王:‘必毋忘越!’此仇此恨,铭心刻骨。今上天赐吴良机,使勾践困于会稽,此乃天欲亡越!大王当乘胜进兵,擒杀勾践,焚其宗庙,夷其城池,使越地永为吴土。若纵虎归山,他日必为吴患!”
文种伏地不动,背脊已被冷汗浸湿。
伯嚭却轻笑一声,出列拱手:“相国言重了。越国既愿举国归附,大王不费一兵一卒而得其地、收其民,此乃上善之策。若强攻会稽,越人困兽犹斗,我吴军纵胜,亦要折损数千精锐。况杀降不祥,恐失天下诸侯之心。”
伍子胥怒视伯嚭:“太宰只知眼前小利,不见长远大患!勾践其人,鹰视狼顾,能屈能伸。今若放其生路,他日羽翼丰满,必反噬吴国!”
“够了。”夫差抬手。
帐中立静。
夫差起身,踱步至文种面前,俯视着这位越国大夫:“勾践真愿入吴为臣?”
“千真万确。”文种不敢抬头,“越王已备车马,只待大王允准,即刻携家眷下山,入吴侍奉。”
夫差沉默片刻,突然大笑:“好!好一个勾践!倒是个识时务的。”他走回座前,袍袖一展,“回去告诉勾践,寡人准了。三日后,自缚下山,携妻、子入吴。越国暂由吴国代管,待其诚心归顺,再作计较。”
“大王!”伍子胥须发皆张。
夫差不耐烦地摆手:“相国不必多言,寡人心意已决。”
文种与诸稽郢再拜,退出大帐时,终是松了口气。
夜色渐深,会稽山巅。
文种将吴营见闻一五一十禀报。当说到夫差同意求和,勾践携家眷入吴为臣时,周围越国将领一片哗然。
“这与为奴何异!”将军灵姑浮按剑而起,目眦欲裂,“大王!不可听信吴人!臣愿率死士夜袭吴营,纵死,也教夫差知道我越人骨气!”
“骨气?”勾践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季菀的贴身之物,今晨交予他的。“灵姑浮将军,你告诉我,骨气能让五千将士吃饱?能让越国百姓免遭屠戮?能让宗庙不毁?”
灵姑浮语塞。
“文种。”勾践抬眼,“伍子胥如何说?”
文种艰难道:“伍子胥力主灭越,言此乃天赐良机。若非伯嚭出言斡旋,夫差恐已被其说动。”
“伯嚭。”勾践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诸稽郢低声道:“臣观伯嚭此人,言语之间,颇重利而轻义。入帐时,其目光在臣所佩玉玦上停留良久。”
勾践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起身,走向季菀与太子所在之处。女人抱着熟睡的孩子,抬头看他,眼中无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都听到了?”勾践问。
季菀点头,声音很轻:“大王欲往吴国,妾当相随。”
勾践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轻抚儿子瘦削的脸颊。孩子梦中蹙眉,喃喃了一声“父王”。
“孤若入吴,生死难料。”勾践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吴人恨我入骨,此去必受折辱。你与夷儿……”
“大王在处,便是妾与夷儿的归处。”季菀打断他,握住他的手。女人的手掌粗糙,已不复昔日柔软,却异常有力。
勾践凝视妻子良久,忽然起身,大步走回众人之间。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不去了。”
众人皆愕。
勾践环视四周,声音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