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马都驯服不了,还当过一国之君?”夫差在马上大笑。
勾践不言语,只轻轻抚摸马颈,顺着鬃毛的走向,一下,又一下。他想起少时,父王曾教他驯马:“马有灵性,你怕它,它就欺你;你欺它,它就恨你。唯有不卑不亢,让它知你无害,也知你不可轻辱,它才会服你。”
那时他还是越国太子,在南山牧场驯服第一匹烈马。那马名“追风”,后来在会稽之战中被吴军射杀。
飞电渐渐安静下来,但眼中警惕未消。勾践翻身上马——自然不是骑,而是侧坐马背,为夫差牵缰。这是马奴的姿势,意味着随时可能被甩下马背,摔断脖颈。
出城,入林。秋日山林,层林尽染。夫差兴致很高,纵马奔驰,侍卫们紧随其后。勾践紧握缰绳,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泡,又磨破,鲜血染红缰绳。他咬牙忍着,调整呼吸,与马的节奏保持一致。渐渐地,飞电似乎接受了他,奔跑时不再故意颠簸。
突然,一只麋鹿从林中窜出。夫差张弓搭箭,一箭射中鹿腹,那鹿负伤奔逃,窜入密林。夫差纵马追赶,勾践紧随其后。林中枝杈横生,夫差追得兴起,一时不察,被一根低垂的粗枝扫落马下。
“大王!”勾践急勒马缰,飞电人立而起,险些将他甩下。他滚鞍下马,抢上前去。
夫差摔得不重,但脚踝扭伤,一时站不起来。更糟的是,林深处传来野兽低吼,不知是熊是虎。侍卫们的马蹄声在远处,显然被甩开了。
“放下寡人,你自己逃命去吧。”夫差在背上说,声音依然保持着君王的威严,但勾践听出了一丝紧张。
勾践不答,只咬牙背起夫差。吴王身材高大,铠甲沉重,勾践本就瘦弱,背着他走得踉踉跄跄。荆棘划破衣袍皮肉,鲜血渗出,但他脚步不停。
“你恨寡人吗?”夫差突然问。
勾践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罪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夫差轻笑,“会稽一战,你越国数万将士殒命,宗庙被焚,你为奴,妻为婢。若说不恨,寡人不信。”
勾践沉默。恨?岂止是恨。他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但他只是低声道:“两国相争,各为其主。越国败,是大王英明神武,是吴国兵强马壮。罪臣只恨自己无能,不恨大王。”
夫差在他背上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若真能背寡人出去,寡人许你一诺。”
勾践心中一紧,但语气依然平静:“罪臣只求大王平安。”
终于走出密林,侍卫们正焦急寻找。见勾践背着夫差出来,都松了口气。太医上前查看夫差伤势,所幸只是扭伤,骨头无碍。
“为何不弃寡人而去?”夫差被扶上马时,突然问道。
勾践跪地:“罪臣乃大王奴仆,岂敢弃主而逃。且林中兽吼逼近,若弃大王,大王若有不满,罪臣百死莫赎。若与大王同死,不过一奴仆性命,若能救得大王,或可赎罪万一。”
这话说得极谦卑,却又点出利害——你若死,我也活不成;我救你,是为自保,也是为赎罪。
夫差盯着他看了许久,挥手道:“回去领赏。”
那日赏赐很快送到马厩:十匹绢,一坛酒,一斛粟。在吴宫,这赏赐微薄得可笑;但对马奴而言,已是厚赐。勾践将绢分给同厩马奴,酒与众人共饮,粟则悄悄存下——不知还要在吴国待多久,多存些粮食总是好的。
文种看着勾践分发赏赐,低声道:“王上,夫差此人心思难测。今日施恩,明日或可翻脸。”
“我知道。”勾践望着吴宫方向,“但他既施恩,我便受着。他既要展示仁德,我便成全他。文种,你要记住,在吴国,我越人一无所有,唯有一条命。但这命,要活得有价值。今日我救夫差,吴国上下皆知。他日伍子胥再要杀我,夫差就要权衡——杀一个救过自己的‘忠奴’,会不会寒了人心?”
范蠡点头:“王上深谋。夫差好大喜功,既要威震天下,也要仁德之名。我们正好利用这一点。”
自那日后,夫差对勾践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些。虽然依旧让他养马,但不再当众折辱。监工得了吩咐,不再随意鞭打越人。伯嚭时常来马厩,说些朝中之事,暗示勾践“时机渐至”。
勾践心中明镜一般。伯嚭此人,贪财好利,首鼠两端。他收越国贿赂,在夫差面前为越国说话,不过是待价而沽。若有一日伍子胥得势,或越国再无利用价值,他会第一个落井下石。
但眼下,他是越国在吴国唯一的倚仗。
“伍子胥又在朝上劝大王杀你。”一次,伯嚭压低声音说,“说你不死,越国不灭,终为吴患。”
勾践正在铡草,闻言手中不停:“大王如何说?”
“大王不置可否。”伯嚭眯着眼,“但我看,大王已有放你归国之意。只是伍子胥权重,大王不好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