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夫周旋。”勾践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最后一件值钱东西,文种一直让他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此玉虽陋,聊表心意。”
伯嚭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收入袖中:“你好自为之。大王近日有疾,若能表表忠心,或有机会。”
勾践心中一动:“大王何疾?”
“饮食不进,太医束手无策。”伯嚭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伍子胥建议请巫祝禳灾,被大王斥为荒唐。你若能治,便是大功一件。”
伯嚭走后,文种和范蠡从厩后转出。三人沉默良久,文种先开口:“王上,不可。若治不好,或是大王有个三长两短……”
“必须一试。”勾践放下铡刀,“我们在吴三年,夫差虽不杀我,却也从未提过放归之事。伍子胥时时进言要除我,此次夫差患病,正是转机。”
范蠡沉吟:“王上可是要学古人为君尝粪诊疾?”
“古有此举,视为忠贞。”勾践望向吴宫方向,“夫差好名,我若为之,他必感我‘忠心’。纵使伍子胥再进谗言,也难动其心。”
“可那是……”文种不忍说下去。
“粪溺而已。”勾践淡然一笑,“比之亡国之耻,何如?比之越国百姓为奴为婢,何如?比之宗庙焚毁、社稷倾覆,何如?”
他转身看着两位臣子:“我意已决。若成,越国可归;若败,不过一死。你二人留在越国,继续辅佐太子。越国可以无勾践,不可无复兴之志。”
“王上!”文种跪地,泪流满面。
勾践扶起他:“文种,你性情刚直,在吴三年,委屈你了。他日若得归国,越国朝政,还要赖你。”
又对范蠡道:“少伯(范蠡字)多智,然锋芒过露。归国后,当藏拙守愚,待时而动。”
二人皆泣不成声。他们知道,勾践这是在交代后事。
当夜,勾践彻夜未眠。他想起许多事:想起少年时在会稽山狩猎,箭无虚发;想起初登王位,雄心勃勃要振兴越国;想起与季菀大婚,她凤冠霞帔,笑靥如花;想起第一次兵败,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越国,交给你了。”
可他辜负了。他败了,国破了,百姓流离了。
鸡鸣时,他起身,用冷水洗了脸,对水面整理衣冠。镜中的人,憔悴苍老,鬓有霜色,唯有眼神依旧锐利。
“等我。”他对着水面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远在越国的子民。
当日午后,伯嚭果然来引勾践入宫。吴王寝宫药气弥漫,夫差卧于榻上,面色蜡黄,额头冷汗涔涔。伍子胥、伯嚭等重臣侍立一旁,太医跪在阶下,瑟瑟发抖。
“罪臣勾践,叩见大王。”勾践伏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夫差勉强睁眼,声音虚弱:“你……来作甚?”
“闻大王贵体欠安,罪臣忧心如焚。”勾践抬起头,言辞恳切,“昔年罪臣在越,曾遇奇人授以诊疾之法,或可一试。”
伍子胥厉声道:“放肆!你一养马奴仆,也敢妄言医道?来人,拖出去!”
侍卫上前,勾践不为所动,只看着夫差。殿中寂静,只有夫差粗重的喘息声。良久,夫差摆了摆手:“你有何法?”
“请观大王排泄之物。”勾践说。
殿中一片哗然。伍子胥怒斥:“荒谬!此乃亵渎!大王,勾践居心叵测,当斩!”
“且慢。”夫差撑起身子,盯着勾践,“你要观何物?”
“粪溺乃五谷所化,观其色味,可知脏腑之变。”勾践神色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若大王不弃,罪臣愿亲尝之,以辨症候。”
满殿皆惊。连伯嚭都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勾践只是要献个偏方,没想到竟是如此。
夫差盯着勾践看了许久,突然大笑,笑到咳嗽起来:“好!好一个勾践!你若真敢尝,无论能否诊出病症,寡人都恕你无罪。”
内侍奉上便器,腥臭之气弥漫殿中。众臣皆掩鼻侧目,伍子胥更是面沉如水。勾践面不改色,上前,跪在便器前。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倒映在污物上的脸,扭曲,模糊。
他想起会稽山的雾,想起越国宗庙的烟火,想起季菀浣衣时红肿的双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越国百姓跪在道旁,哭声震天。
苦,腥,恶臭在口中炸开。胃中翻江倒海,他几乎要呕吐,但强行咽下。那一口污物滑过喉咙的感觉,他永世难忘。
“如何?”夫差问。
勾践俯身再拜,声音因恶心而微颤:“恭喜大王。此味苦中带酸,腥而不腐,乃谷气不化之兆,非绝症也。罪臣以为,大王只需节食三日,佐以陈皮、山楂煎水饮之,不日可愈。”
夫差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而行。三日后,果然病愈。
病愈后的夫差在朝堂上感叹:“勾践之事,虽亲如子、孝如臣,亦难为之。寡人纵是杀其父,其能如此乎?”
伍子胥进言:“大王!勾践能忍人所不能忍,所图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