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强鲁弱,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孔子说,“吴强而骄,越弱而忍,此天赐之机也。”
于是子贡南下。先至齐,说陈恒,以“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说之,使陈恒暂缓伐鲁。再至吴,说夫差,以“救鲁伐齐,霸业可成”诱之。现在,他要去会稽,完成这盘大棋的最后一步。
只是,勾践这个人...
子贡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他收集的关于勾践的情报,字迹密密,记录着这位越王的点点滴滴:
“三年,勾践入吴为奴,居石室,养马。夫差出游,勾践执鞭驾车,吴人指曰:‘此越王也。’勾践俯首,面无愠色...”
“尝粪事:夫差病,勾践求见,曰:‘臣尝事医师,知粪味可判吉凶。’乃尝夫差之粪,贺曰:‘大王之粪苦且酸,应春夏之气,疾将愈矣。’夫差大悦...”
“归国后,悬胆于户,出入尝之,曰:‘汝忘会稽之耻乎?’夜卧薪上,不以安逸...”
“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彩,折节下贤,厚遇宾客,赈贫吊死,与百姓同劳苦...”
子贡放下竹简,轻轻叹息。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圣人,要么是极致的枭雄。而观其行事,恐怕是后者居多。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从姑苏到会稽,大约三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夜可达。子贡不敢耽搁,因为时间,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棋子。
第二日黄昏,会稽山在望。
会稽山阴的越王宫,与姑苏的奢华截然不同。宫室是木结构,灰瓦白墙,简朴得像是大夫的宅邸。宫墙不高,墙上爬着藤蔓,开着不知名的白花。宫门前没有石兽,只有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
子贡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他刚下车,就看见宫门大开,一行人快步走出。
为首者,麻衣草履,发束竹簪,面容黧黑,双手粗糙,若不是身后跟着文臣武将,几乎与田间老农无异。但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锐利如鹰隼,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逼视。
勾践亲自迎出宫门。
“子贡先生远道而来,勾践有失远迎。”越王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子贡心中暗惊。他料到勾践会见他,但没料到会如此礼遇。亲自出迎,执礼如见上国,这姿态,低得恰到好处——既显示尊重,又不失体统。
“外臣端木赐,拜见越王。”子贡还礼,动作一丝不苟。
“先生不必多礼。”勾践上前,执子贡之手,引他入宫,“先生从吴国来,一路辛苦。宫中已备薄酒,为先生洗尘。”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子贡的手被握着,能感受到那双手的力量——稳定,干燥,温暖。
进入王宫,子贡更加惊讶。宫室内部陈设极为简朴,正殿不过三楹,梁柱是原木,未施彩绘。地上铺着草席,席边放着几个蒲团。殿中无屏风,无帷帐,只在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绘着吴越地形,山川城池,纤毫毕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角悬挂的一物——一个用丝线吊着的苦胆,胆色深褐,表面皱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勾践注意到子贡的目光,淡淡一笑:“此胆悬于此,寡人出入尝之,不敢忘会稽之耻。”
子贡肃然:“越王苦心,天下皆知。”
“苦心易,成事难。”勾践请子贡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先生从吴国来,不知夫差之意如何?”
侍者奉上酒水。酒是浊酒,盛在陶碗中;菜很简单,一碟腌菜,一碟干鱼,一盆粟米饭。勾践先端起酒碗:“越地贫瘠,无以待客,先生见谅。”
子贡举碗:“越王与民同苦,赐钦佩之至。”
两人对饮。酒很淡,带着酸味,显然不是陈酿。子贡面不改色地饮尽,将碗放下,开门见山:“吴王本欲伐越,已被我说服。如今吴国将兴兵伐齐。”
勾践手中酒碗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洒出。他放下碗,直视子贡:“先生大恩,勾践没齿难忘。然吴王虽暂不伐越,其心难测。先生有何以教我?”
子贡不答反问:“外臣入宫时,见宫外有士卒操练,呼喝之声震天。敢问越王,越国现养兵几何?”
勾践与身旁的文种、范蠡交换了一个眼神。文种正要开口,勾践抬手制止,坦然道:“不瞒先生,越国现有精兵五千,皆数年刻苦训练,可一战。”
“五千...”子贡点头,“以越国之贫,养兵五千,已是极限。然吴国有兵二十万,车千乘,船千艘。五千对二十万,越王以为如何?”
勾践沉默。殿中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必败。”良久,勾践缓缓吐出两个字。
“既知必败,为何还要练兵?”子贡追问。
“因为不练,必亡。练,或有一线生机。”勾践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钢铁般的意志。
子贡抚掌:“好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