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请讲。”勾践身体前倾。
“吴王虽暂时打消伐越之念,然心中疑虑未消。越国若想保全,必须助吴伐齐。”子贡的声音压低,“请大王挑选精兵三千,备厚礼赴吴,以表臣服之心。言辞要极尽谦卑,礼物要极为贵重,让夫差深信越国已无二心。如此,夫差必生骄横之心,与齐开战。吴齐相争,无论孰胜孰败,吴国国力必损,此越国之机也。”
勾践眼中精光一闪:“先生是要我助吴伐齐?”
“正是。”
“可若吴胜齐,国力更盛,越国岂不更危?”
“吴胜齐,必生骄心,且需分兵镇守新得之地,国内反而空虚。”子贡道,“且齐是大国,纵败,也不会一蹶不振。吴齐之争,必是长久之战。越国可趁此机,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文种插话:“先生此计甚妙。只是越国贫弱,恐怕拿不出能让夫差动心的厚礼。”
“越有宝剑名器,可献于吴。”子贡说,“更重要的是态度。越王需向夫差表明,愿亲自率军随吴出征,为吴先锋。夫差若允,则吴军虚实可探;若拒,则越国忠心可表。无论如何,皆对越国有利。”
勾践站起身,在殿中踱步。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晃动,时而高大,时而渺小。
“三千精兵...”他喃喃道,“是越国大半军力。若夫差趁机吞并,越国再无自保之力。”
“所以要选忠诚不贰之士,要由大王亲信将领统领。”子贡也站起来,“且夫差不会吞并——他若要灭越,直接发兵即可,何必用此手段?他要的是越国的臣服,是真心的归顺。大王给他这个姿态,他就满足了。”
勾践停在羊皮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落在姑苏的位置:“夫差会信吗?”
“会。”子贡斩钉截铁,“因为大王必须让他信。大王要让他相信,越国已彻底臣服,勾践已无雄心,只想做一个安稳的属国君主。为此,大王要做的,不仅是献礼、出兵,更是要做出种种姿态——继续纳贡,继续卑微,甚至...继续尝胆,但只在暗中尝,明面上,要做一个心满意足的臣子。”
勾践转身,盯着子贡:“先生是要我继续演戏?”
“人生如戏,君王尤甚。”子贡坦然与他对视,“越王已演了数年,何妨再演几年?演到夫差彻底放松警惕,演到吴国精锐尽出伐齐,演到...时机成熟。”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范蠡起身,走到勾践身边,低声道:“大王,子贡先生之计,虽险,却是唯一生路。吴强越弱,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借吴伐齐,坐观其变,此天赐之机也。”
文种也道:“臣愿携厚礼入吴,亲见夫差,以示越国忠诚。”
勾践的目光在三位谋臣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子贡身上。他忽然深深一揖:“先生救我越国于危难,勾践无以为报。他日若成事,必不负先生。”
子贡避而不受:“外臣为救鲁而来,非为私利。越王若真欲报答,便依计行事,既可保越,亦可救鲁,此两全之策也。”
勾践直起身,眼中已无犹豫:“好。便依先生之计。”
他唤来侍从:“取湛卢剑,明珠十斛,玉璧二十双,另备黄金百镒,良矛百杆,战车十乘。文种大夫,三日后,你携此礼入吴,言辞务极谦卑,务必使夫差信我忠心。”
“臣领命。”文种躬身。
勾践又对子贡道:“先生远来辛苦,请在会稽歇息数日。越国虽贫,必尽地主之谊。”
子贡摇头:“多谢大王美意。然赐需即返鲁国,向寡君复命。救兵如救火,不敢耽搁。”
勾践不再挽留,亲自送子贡出宫。至宫门外,执子贡之手:“先生之言,勾践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缘,必当重谢。”
子贡登车,拱手作别。马车驶出会稽城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星斗初现。他回头望去,越王宫灯火寥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宫门处,勾践仍立于原地,如一座石雕。
文种入吴那日,姑苏城飘着细雨。
细雨如丝,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中。姑苏台的飞檐滴着水,青铜风铃在雨中发出沉闷的声响。街道上行人稀少,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文种坐在简陋的马车上,没有华盖,没有彩饰,拉车的马也瘦骨嶙峋。他身后跟着二十辆牛车,车上满载木箱,用油布盖着,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辙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仿佛越国屈辱的历史。
伯嚭早已在宫门外等候。看见文种,他撑伞迎上,脸上堆满笑容:“文种大夫冒雨而来,辛苦辛苦。”
文种下车,深施一礼:“有劳太宰相迎,文种惶恐。”
“哪里话。”伯嚭扶起文种,压低声音,“礼物可备齐了?”
“按太宰吩咐,备了双份。”文种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