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不以为然,认为父亲老了,胆小了。他要做天下霸主,要让吴国的旗帜插遍九州。如今...
“回宫。”夫差低声说,转身向王宫走去。那个曾经挺拔的背影,此刻佝偻如老者。
是年冬,吴越正式议和。条约如勾践所提,吴国年纳重贡,裁减军队,退出姑苏百里。越军撤兵时,带走了吴国府库大半积蓄,以及工匠、典籍无数。
勾践携大胜之威回国,越人欢呼雀跃,庆祝二十年耻辱得雪。会稽城中,百姓夹道欢迎,鲜花铺路,欢呼声震天。勾践骑马行在队伍前,面色平静,但眼中火焰,比二十年前更加炽烈。
庆功宴上,群臣欢饮。文种举爵贺道:“大王卧薪尝胆二十年,今朝雪耻,复国仇,成霸业,当浮一大白!”
勾践举爵,却未饮。他环视群臣,缓缓道:“此战虽胜,然吴国未灭,夫差尚在。寡人闻之,夫差回姑苏后,减膳撤乐,勤于政事,颇有悔过之意。此非吉兆。”
范蠡点头:“大王明鉴。夫差此人,刚愎自用,然非庸主。此番大败,如当头棒喝,或能醒悟。若其奋发图强,十年生聚,未尝不能复起。”
“所以,”勾践放下酒爵,目光如炬,“此非终战,只是开始。传令全国:减赋税,奖农耕,广积粮;修兵甲,练士卒,严军纪。十年之内,寡人要看到越国兵精粮足,可灭吴国!”
“诺!”群臣肃然。
宴罢,勾践独登高楼,北望吴地。范蠡悄然而至,立于身侧。
“少伯,你说夫差此时在做什么?”勾践忽然问。
范蠡沉默片刻:“或在姑苏台上——如果还有残台可登——南望越地,眼中应是刻骨的恨意。”
“恨好。”勾践淡淡道,“恨使人盲目,使人焦躁。寡人当年不恨吗?恨。但寡人将恨埋在心底,化为薪柴,每夜卧于其上,让刺痛提醒自己:你还不能死,你的国仇未报。”
他转身,看着范蠡:“告诉寡人实话,若夫差真能卧薪尝胆,如寡人当年,越国可有胜算?”
范蠡沉吟良久:“若夫差真能如此,吴越胜负,犹未可知。然,”他话锋一转,“夫差与大王不同。大王能忍,因越国小弱,不得不忍。夫差曾为霸主,享尽尊荣,如今跌落尘埃,其心必躁。躁则生乱,乱则有机可乘。”
勾践点头,望向北方夜空。那里,姑苏的方向,有星辰晦暗不明。
“那就让他躁,让他乱。”勾践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而寡人,会继续等待,继续准备。二十年都等了,不差再等十年。”
同一片星空下,姑苏城中,夫差确实登上了姑苏台的废墟。
台已不存,只剩焦黑的基座。夜风吹过,扬起灰烬,如同黑色的雪。夫差独立废墟之上,玄衣在风中翻飞,如同幽灵。
他手中握着一块焦木,那是从废墟中捡出的,姑苏台最后残片。曾经,这里歌舞升平,西施翩跹;曾经,这里高朋满座,诸侯来朝。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如同他破碎的霸业。
“勾践...”夫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透着恨意。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跪在自己面前的越王,温顺如羊。想起他尝粪诊疾时的平静,想起他喂马扫厩时的恭谨。原来一切都是伪装,二十年的伪装。
“寡人输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嘶哑,“但不是输给勾践,是输给自己的骄傲。”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子地拄着拐杖走来——他的腿伤未愈。父子并肩立于废墟,望着南方越国的方向,久久无言。
“父王,”最终,王子地开口,声音低沉,“儿臣听闻,勾践回国后,下令减赋练兵,似有再战之意。”
夫差没有回头:“你以为如何?”
“越人凶狠,勾践隐忍,此战虽胜,必不满足。十年之内,必再犯吴。”王子地顿了顿,“我国新败,兵疲民困,当效勾践当年,卧薪尝胆,十年生聚...”
“你以为寡人不知?”夫差打断他,声音中满是疲惫,“然国库空虚,民心离散,贵族各怀心思...十年,谈何容易。”
“但必须做。”王子地转身,直视父亲,“否则,下次烧毁的就不只是姑苏台,而是整个吴国宗庙。”
夫差看着儿子,这个曾经勇武有余、谋略不足的王子,经过此番大败,眼中多了他从未有过的沉静与坚毅。也许,这场惨败不完全是坏事...
“地,”夫差忽然道,“从明日起,你代理国政。减赋税,奖农耕,寡人要看到吴国仓库充实;修兵甲,练新军,寡人要看到吴国将士精锐。能做到吗?”
王子地单膝跪地:“儿臣必竭尽全力,不负父王所托!”
夫差扶起他,望向南方,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不是霸主睥睨天下的光芒,而是困兽犹斗、败而不馁的狠厉。
“勾践,你以为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