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夫差立马岸边,目眦欲裂,“寡人待你不薄,在吴三年,以客卿之礼相待,你竟敢叛我!”
范蠡在船头拱手,声音顺风传来,清晰入耳:“吴王,各为其主而已。昔年范蠡在吴,感吴王厚待,然越王待我以国士,范蠡当以国士报之。今日断君归路,实非得已。若吴王愿降,我可禀明越王,保全吴国宗庙。”
“放肆!”夫差暴怒,“寡人十万大军,岂惧你区区水师?众将听令,扎筏渡河,有敢退后者,斩!”
吴军扎筏渡河,但越军以逸待劳,半渡而击。范蠡水师多是越地渔民,擅长水战。更有一支奇兵,口衔芦管,潜行水底,专凿吴军木筏。淮水之上,惨呼震天,浮尸蔽江,河水为之不流。
夫差亲自督战,连斩数名溃兵,方稳住阵脚。苦战三日,付出万余伤亡,方渡淮水。然而十万大军,至此已损三成,且粮草辎重多失落江中,士气低迷。
“加速行军,回师姑苏!”夫差咬牙下令。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姑苏未破,或许太子还能坚守...
然而当他率军抵达姑苏时,看到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远远望去,姑苏城头飘扬的已是越国旗帜。那面赤底玄鸟的越王旗,在七月骄阳下刺眼得让人眩晕。城下越军营寨连绵,旌旗招展,守备森严。而姑苏台方向,仍有黑烟袅袅升起,那是他耗尽民力、为西施修建的楼台,如今已成废墟。
夫差驻马高坡,望着故都,良久无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在残阳下显得无比苍凉。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霸主,此刻终于露出了疲态。
“大王...”伯嚭小心翼翼上前,想要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退?”夫差忽然惨笑,笑声中满是苦涩,“退往何处?回黄池?中原诸侯正在看我笑话。去他国?天下虽大,何处可容败军之将?”
此时,越军使者到,呈上勾践书信。帛书很简洁,只有寥寥数语:“吴越本为邻邦,兵戎相见,实非得已。今姑苏在我手,太子已殁。若吴王愿和,可遣使来议。”
“太子已殁”四字,如重锤击在夫差心上。他闭目,眼角有泪划过。想起出征前,那个劝他谨慎的年轻面孔;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登王位,太子友刚刚出生时的喜悦;想起教他读书习武,父子对弈的时光...
“请越王...放还王子地,寡人愿...议和。”夫差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使者回报,勾践同意。三日后,双方在姑苏城外会盟。
会盟之地设在姑苏城南的泓水之滨,正是月前王孙弥庸战死之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勾践白衣白马,只带范蠡、文种及百名护卫。夫差玄衣黑马,伯嚭相伴,也是百骑。两王在河畔相遇,恍如隔世。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片土地上,胜负双方易位。那时是夫差高坐,勾践匍匐。如今...
“吴王别来无恙?”勾践微笑,那笑容温和,却让夫差感到刺骨的寒冷。
夫差咬牙,每个字都从齿缝中挤出:“越王好手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隐忍,今日终得偿所愿。”
“不及吴王当年。”勾践淡淡道,目光扫过远处姑苏城的残垣断壁,“寡人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太子友勇烈,不肯降,已厚葬。王子地在此,可归还。”
王子地被带出。他衣衫褴褛,身上带伤,见到夫差,跪地痛哭:“父王!儿臣无能,未能守住姑苏,愿以死谢罪!”
夫差下马,扶起儿子,仔细端详。王子地脸上多了道伤疤,但眼神依旧倔强。他拍拍儿子肩膀,转向勾践:“越王欲如何?”
“吴军退出姑苏百里,越军即退兵。吴国年纳贡赋,一如越国往年。”勾践缓缓道,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贡赋之数:粮食十万石,布帛万匹,青铜千钧,珠玉百斛。另,吴国裁军至三万,战船不过百艘。此约十年为期,如何?”
伯嚭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耻辱的条件,比二十年前越国战败时的条件更加苛刻。但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越军,看看身后疲惫不堪的吴军,他知道夫差别无选择。
果然,夫差沉默良久,最终艰难点头:“...可。”
“吴王明鉴。”勾践拱手。
盟约既定,越军三日后撤兵。勾践离开姑苏时,命人将姑苏台彻底焚毁。大火三日不熄,烟尘遮天蔽日。那座耗尽吴国民力、为美女西施修建的奢华楼台,在冲天烈焰中化为灰烬,如同吴国霸业的象征,在烈火中烟消云散。
夫差站在废墟前,久久不动。宫人上前,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大王,该回宫了...”
“宫?”夫差惨笑,笑声在废墟间回荡,凄凉如夜枭,“姑苏已墟,何以为宫?”
他转身,看着身后残破的都城,看着那些面带菜色、眼神惶恐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