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外面晒着草药。摆放的方式很讲究,跟启当年在树屋里摆的一模一样。
棚子里有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石臼在捣药。动作很慢,但很稳。
林枫站在三步外。
老妇人没抬头。
“又是谁家的孩子肚子疼?药还没磨好,等着。”
声音苍老了。但尾音上扬的习惯没变过。
林枫张了张嘴。
“月。”
石臼停了。
老妇人的手指攥紧了捣杵,指节泛白。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呆坐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脸来。
眼睛浑浊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和六十年前蹲在门槛上端着碗看他时一样。
“……你回来了。”
没有哭。没有笑。就是看着他。
林枫点了点头。
“回来了。”
月把石臼放下。她想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矮凳的边缘撑了两下才站稳。
“你还是老样子。”
“嗯。”
“一点没变。”
“嗯。”
月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老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愣着干嘛。进来坐。我给你煮碗鱼汤。”
她转身往棚子里面走。走了两步,肩膀抖了一下。
林枫看见她抬手擦了一把脸。
很快。没回头。
——
鱼汤还是那个味道。
月坐在对面,看着他喝。
“鞋还穿着呢?”
林枫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兽皮鞋。这双是他出发前穿的那双,在暗河里泡了六十年,居然没烂。不过也硬得跟石头差不多了。
“穿着。”
月哼了一声。“硬成那样还穿。回头我给你做双新的。”
“行。”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祭祀没回来。”月忽然说。
林枫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一直没回来?”
“一直。”
月用树枝拨了拨火堆。
五五开。
那老头说的五五开。
“狂骨和血屠呢?”
月的手停了。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两声。
“撑了八年。”
林枫的手指收紧了。
“安魂草的药效过了之后,我按照启留下的方子续了好几回。但他们的魂越来越淡。第八年冬天,那盏青铜灯灭了。”
林枫把碗放在地上。
放得很轻。
“灯还在吗?”
“在。我收着呢。”
月从棚子角落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那盏拳头大的青铜灯。
灯芯是冷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林枫握着灯坐了很久。
月没出声。
——
他在部落住了下来。
阿山把族长的位子传给了儿子——一个壮实的中年人,叫阿岩。林枫不认识,但长得跟年轻时候的阿山有七八分像。
阿岩对林枫的态度很恭敬。不是阿山那种从骨子里磨出来的服气,更多是从小听传说长大的那种敬畏。
林枫不太在意这些。
他每天干三件事:修炼,发呆,听月唠叨。
修炼很顺利。源力种子破壳后,力量恢复得极快。暗河里六十年的苦功没白费,他的根基比从前扎实了不止一个层次。
星海中期。
他已经站在了这个台阶上。
但要往上走,还差一步。
——
日子过得很快。
在暗河的六十年他没有感觉。但在部落的日子,他感觉到了。
阿山的拐杖换了三根。牙又掉了一颗。走路越来越慢。
第四年春天,阿山死了。
死在了望塔底下。手里还攥着那串他攒了一辈子的黑鳞虎牙。
林枫亲手把他埋在了巨木圈外面的山坡上。
阿山的儿子阿岩哭得稀里哗啦。
林枫没哭。
他就是蹲在坟前,把那串虎牙挂在了木桩上。
“你小子走得挺安生。”
没人应他。
风吹过山坡。草动了动。
——
月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她七十三那年冬天,没能熬过去。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这片林子难得下雪,一下就是漫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