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轲看着他,眼神变了。
“那你想怎么办?”
孙膑说:“我想写一本兵法。不是教人怎么杀人,是教人怎么保家卫国。敌人强,怎么守。敌人弱,怎么攻。打得过怎么打,打不过怎么守。每一仗,都要算——打这一仗,值不值得。”
“怎么算?”
“算成本。”孙膑说,“出多少兵,花多少粮,死多少人,能换回什么。打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打输了,国就没了。打赢了,也未必赚。齐桓公当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靠的不是打仗,是会算账。”
孟轲笑了。
孙膑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孟轲说,“你算来算去,可你没算最重要的一笔账。”
“什么账?”
“人心的账。”
孟轲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指着远处的田野。
“你看,那些种地的百姓。他们为什么种地?为了吃饱饭。为什么愿意交税?因为国在。为什么愿意打仗?因为家在。你不讲仁义,只讲成本,可成本这东西,是会变的。今天你觉得打一仗死一千人划算,明天呢?后天呢?死的人多了,百姓就不干了。百姓不干了,国就散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膑。
“孙膑,你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对的。可不战靠什么?靠你的兵法?靠你的算计?不对。靠的是仁义。你仁义了,百姓跟你一条心,敌人不敢来。你不仁义,百姓不跟你一条心,你就是有十万兵,也是个空壳子。”
孙膑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孟轲,你是对的。”
孟轲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对的。”孙膑坐下来,叹了口气,“可你是对的有用吗?天下诸侯不听你的。你跟他们讲仁义,他们跟你讲刀剑。你说服不了他们。”
孟轲也坐下来。
“说服不了,也要说。说一次不行,说十次。十次不行,说一百次。一百次不行,写下来。这一代不行,下一代读了我写的书,也许就行了。”
孙膑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这个人,很倔。”
“你也不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淳于髡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辩完了?”
“辩完了。”孟轲说。
“那老夫说两句。”
两个人都看着淳于髡。
淳于髡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
“你们两个,一个讲仁义,一个讲兵法。看起来不一样,可说到底,是一回事。”
孟轲皱眉:“怎么说?”
“仁义也好,兵法也罢,都是救天下的路。”淳于髡说,“天下乱了,谁都想救。可路不一样。有人走这条路,有人走那条路。你以为你走的是对的,他以为他走的是对的。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指了指远处,稷下学宫的方向。
“可稷下学宫是干什么的?就是让你们吵的。你吵你的,他吵他的。吵完了,各走各的路。可你们的学问都留下来了。后人读了,觉得谁的对,就走谁的路。”
他看着孟轲。
“孟轲,你讲的仁义,有用。可你不能指望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有人愿意跟着你走仁义的路,有人愿意跟着他走兵法的路。只要路是对的,走哪条都行。”
他看着孙膑。
“孙膑,你讲的兵法,也有用。可你不能只算成本,不算人心。成本会变,人心不会变。你把人心算进去,你的兵法才是真兵法。”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淳于髡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
“行了,别坐着了。跟我去吃饭。稷下的饭不怎么样,可酒还行。”
那天晚上,稷下学宫开了酒。
孟轲和孙膑坐在一起,喝了好几碗。淳于髡喝得最多,七十多岁的人了,喝起酒来像二十岁的小伙子。
喝着喝着,孙膑忽然说:“孟轲,我腿脚不便。”
孟轲看着他:“嗯?”
孙膑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苦笑。
“我小时候摔过一跤,膝盖碎了。走不了远路,不能上战场。”
这是编的。可稷下学宫里,没有人追问别人的过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孟轲没有多问,只是说:“那你写下来。”
“写什么?”
“写你的兵法。你不能上战场,可你的兵法能上战场。你写下来,后人读了,替你上战场。”
孙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