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她趴在树洞外面,雨水打湿胡须,听着东方博士说“四亿七千万年”。那时她不知道四亿七千万年有多长,也不知道植物星球计划要做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些话很重要,重要到值得淋一夜的雨。
此刻她趴在自己的洞穴里,身边围着六只熟睡的幼崽,鼻子尖还沾着黑麦种子的粉末。
她忽然懂了。
十年很长,长到足够一只小老鼠从少女变成母亲。
但十年也刚刚够,让一株金线莲从幼苗长成开花,让一个基因组从0%走到99.7%,让一只老乌龟学会从壳里探出脑袋、趴在小猪身边晒太阳。
她低头舔了舔最近的那只幼崽,把它卷进自己的肚皮下。
崽崽哼唧了一声,又睡着了。
七
第八年冬天,黑雾洞穴的五个反派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乌雅黑羽。
她花了五年时间重新长羽毛。被蝴蝶们撕掉的那批飞羽早已换过两轮,新的羽翼比以前更黑、更密、更厚,遮光性能提升了至少三成。
但她再也没有张开过翅膀遮阳光。
小狼灰灰问她:“你翅膀不是长好了吗?”
乌雅黑羽沉默。
“长好了。”她说。
“那为什么不用?”
乌雅黑羽没有回答。
小狼灰灰的尾巴开始扫动,那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你怕了?”他问,“怕那些蝴蝶?”
乌雅黑羽还是没有回答。
小狼灰灰站起来。
“我们五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年,他们采样采了十一万份,测序测了三百个科,AI模型从第一代更新到第八代。我们做了什么?黑熊去溪边发呆,蝙蝠侠客整天倒挂着睡觉,你翅膀长好了不用——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洞穴里很安静。
黑熊老怪趴在那块开裂的石台上,眼皮垂着,不知是醒是睡。蝙蝠侠客把自己倒挂在最黑的岩角,翅膀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具标本。乌龟慢慢缩在壳里,只露出半截尾巴尖。
乌雅黑羽开口了。
“我没忘。”她的声音沙沙的,“我们是来毁掉植物星球计划的。”
她顿了顿。
“但那个计划——好像没有我们,也会成功。”
小狼灰灰愣住了。
“你知道昨天他们发布了什么吗?”乌雅黑羽说,“陆地植物93%的高质量参考基因组完成了。不是3%,是93%。十五个国家,四千多位科学家,八年的数据。”
她慢慢把翅膀展开。
不是遮天蔽日的展开,只是展开一半,像在端详自己的羽毛。
“我们的捣乱,对他们来说……”她停了一下,“大概就像几只苍蝇。”
小狼灰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乌龟慢慢从壳里探出脑袋。
“不是苍蝇。”他说。
所有人看向他。
“是石头。”乌龟慢慢说,“挡路的石头。”
他顿了顿。
“石头挡在路上。路还是往前走了。但石头……也晒到太阳了。”
没有人接话。
洞穴里只有果子腐烂的甜香,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风声。
八
第九年最后一天,小松鼠博士爬上橡树顶端。
他老了。
尾巴还是那么大,蓬松度却不如从前,有几撮毛已经开始泛白。他的动作没有以前利索,爬树时要歇两歇,后爪会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但他还是爬上去了。
这是他六十三年生命里爬过的最重要的一棵树。
他站在橡树最高的那根横枝上,尾巴盘在身后当坐垫,前爪捧着自己的脸——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三岁保持到现在,六十年没变过。
脚下是整片梦幻森林。
他看见溪边那丛桫椤,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见刺藤丛深处那片金线莲,六株成年植株正在花期,淡金色的花瓣缀着银脉。他看见临时实验室的白顶,测序仪的轰鸣声隔着这么远还能隐约听见。
他看见东方博士站在实验室门口,仰着头,眼镜反着光。
他看见小羊咩咩在羊圈里舔舐新生的小羊羔,小鸟叽叽在橡树枝头整理飞羽,小猪皮皮趴在测序仪门口,身边蹲着一只老乌龟。
他看见小老鼠米米带着六只半大幼崽在溪边觅食,崽崽们蹦跳着追逐水面的蜻蜓。
他看见小蝴蝶飞飞落在那朵金线莲上,翅膀缓缓扇动,银粉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小松鼠博士低下头,打开那台跟了他九年的笔记本电脑。
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