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说,他们值一个伯爵。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学徒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
“干咱们这行的,一辈子就是个打铁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如今,他这个打铁的,站在奉天殿里,被封了伯爵。
他想笑,又想哭。
最后只是低着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
路过老李头他们身边时,有人拱拱手,有人点点头,有人欲言又止。
老李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是傻站着,像个木头人。
直到洛凡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老李,走了。”
他才回过神来,跟着洛凡往外走。
走出奉天殿,阳光刺眼。
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大殿。
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大人。”他忽然问。
“嗯?”
“我,我真成伯爵了?”
洛凡笑了:“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眼泪。
……
同一时间,御花园。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池塘里的荷花已经谢了,残荷立在水里,别有一番风韵。
岸边的桂花开了,香气阵阵,沁人心脾。
老朱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目光落在亭外的空地上。
空地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追一只蝴蝶。
那孩子穿着明黄的小袍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鸭子。
蝴蝶飞高了他够不着,他就跳起来够;蝴蝶飞远了他追不上,他就撅着嘴站在那儿,委屈巴巴的。
“允熥!”马皇后在一旁笑道:“慢点儿跑,别摔着。”
那孩子正是太子朱允熥。
自从朱标登基,他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就常被老朱和马皇后接进宫里来。
老朱嘴上说“咱才懒得带孩子”,可每次允熥来,他都挪不开眼,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
此刻他看着孙子追蝴蝶那笨拙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像标儿小时候。”他忽然道。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做着针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哪个标儿?”
“还有哪个标儿?”老朱道:“咱那个好大儿呗。他小时候也这样,追蝴蝶,追蚂蚱,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
马皇后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老朱放下书,靠在椅背上:“一晃都当皇帝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允熥在花丛间跑来跑去。
过了片刻,老朱忽然道:“今儿个大朝会的事,你听说了吧?”
马皇后点头:“听说了。封了几个匠人,有个封了伯爵。”
“格物伯。”老朱念叨着这个新鲜出炉的爵号:“咱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这个封号。”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那内燃机,真有那么重要?重要到直接封伯爵?”
马皇后放下针线,看着他:“重八,你是在质疑标儿的决断?”
“不是质疑。”老朱摇头:“咱说了,皇位给他了,朝政他做主。咱不掺和。就是,好奇。”
他想了想,又道:“李茂蓝春那俩小子,绕地球一圈,九死一生,带回来土豆玉米,封了伯爵。这事咱服气,那是拿命换的。”
“可那个老李头,”他顿了顿:“就是个打铁的。造了个内燃机,也封伯爵?”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重八,你还记得洛凡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技术就是力量’。”
老朱一愣。
马皇后继续道:“咱们那个年代,力量是刀枪,是兵马,是将领的勇武。可洛凡带来的这些东西,蒸汽机、火车、火枪,哪一样不是改变了天下?”
“那个内燃机,咱们没见过,不知道有多厉害。但标儿见过,洛凡见过。他们既然觉得值一个伯爵,那八成是真的值。”
她顿了顿,笑道:“再说了,标儿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他的眼光,你还不信?”
老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说得对。”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标儿的眼光,咱信。”
他望向亭外,允熥终于放弃了追蝴蝶,跑回亭子里,扑进马皇后怀里,嚷嚷着“奶奶我渴”。
马皇后笑着给他倒水。
老朱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儿子当皇帝了,孙子活泼可爱,江山一天比一天稳。
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