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一大早就忙活开了,剁馅的声音、擀面杖敲击案板的声音、女兵们叽叽喳喳说笑的声音,混着蒸腾的热气,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带着面粉和油脂特有的香气。
赵雪梅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手上沾满了面粉,正和几个后勤部的女干事围在一张巨大的面板前包饺子。
她包饺子的动作很利落,左手托皮,右手用筷子挑起适量的馅料,手指飞快地捏合,一个个饺子就像听话的小白鹅,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
她一边包,嘴里还一边念叨着:“猪肉三两,白菜七两,葱姜末少许,香油五滴……这个配比口感最好,汁水足,还不腻。三团,你馅放太多了,煮的时候容易破皮!小玲,你捏的褶子太松,下水就散了!”
旁边一个圆脸的女兵吐了吐舌头:“部长,您这打算盘的功夫用来调馅,真是绝了!我看咱们后勤部的账本都没您这饺子馅算得清!”
赵雪梅瞪了她一眼,眼里却带着笑:“去!少贫嘴!饺子包不好,过年吃什么?这可比算账重要!账算错了还能改,饺子煮破了,年就过不舒坦了!”
另一边,被临时布置成礼堂的大窑洞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和女兵们清脆的合唱。是林秀芹在组织宣传队的女兵们排练《白毛女》。
林秀芹自己不会唱,但她看得认真,手里拿着本子,不时指点着:“喜儿哭爹那段,感情要再足一点!想想咱们那些被鬼子害死的乡亲!
对,就是那个感觉!金英子,你演黄世仁,表情再凶狠一点!别不好意思,你现在就是喝人血吃人肉的恶霸地主!”
演黄世仁的正是那个朝鲜族的女宣传队员金英子,她苦着脸,努力做出凶恶的表情,却总带着点姑娘家的羞涩,惹得旁边的女兵们一阵偷笑。
操场上空,果然飘着细细碎碎的、亮晶晶的“雪花”,在灰白的天幕下,折射出一点点微弱的七彩光晕。
一群刚换岗下来的年轻士兵围着张璐瑶和她那台怪模怪样的、喷着白色雾气的机器,大呼小叫。
“嘿!真下雪了!张专家,您这是啥法术?”
“什么法术!这是科学!人工增雨……哦不,人工造雪的原理!”张璐瑶扶了扶眼镜,一脸严肃地解释,但嘴角微微上翘,显然也很满意这效果,“利用过冷水在凝结核上凝结……算了,跟你们说了也不懂,好看就行了!”
“好看!真好看!跟真的似的!瑞雪兆丰年啊!”
远处停机坪方向,传来秦艳中气十足的吼声:“左边!左边再高点!歪了!你们会不会挂灯笼啊!”只见她那架银灰色的战机翅膀下,真的用细铁丝挂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红纸灯笼,在寒风中晃悠着。
几个地勤兵围着战机,一脸无奈。秦艳自己则站在机翼上,一手叉腰,一手指指点点,像个监工的头目。
“秦队长,这……这挂上去真的不影响飞行吗?”一个年轻的地勤兵小心翼翼地问。
“屁话!我让你挂你就挂!图个吉利懂不懂?明天晚上,我就要挂着这灯笼去给鬼子‘拜年’!吓死他们!”
秦艳哼了一声,从机翼上利落地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抬头看看那晃悠的红灯笼,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而在基地另一角,一栋相对独立、有卫兵把守的窑洞里,欧雨薇独自坐在床边。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个铁皮暖水瓶和一个搪瓷杯。窗户很小,光线昏暗。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那一方被冰雪覆盖的、灰白的山崖。
她换下了那身利落的西装套裙,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而是松松地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让她平日冷艳干练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憔悴和柔弱。
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的矿石收音机,是她为数不多被允许保留的个人物品之一。
此刻,收音机开着,调到了能收到的、声音最清晰的频道,里面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四郎探母》,信号不好,夹杂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噪音。她听着,眼神却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棉袄的衣角。
从被带回调查,到洗清嫌疑,再到被“保护性”地暂时安置在这里,虽然行动不再受限,但那种被怀疑、被审视、与周围人群隔阂的感觉,依旧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壳,包裹着她。
她理解这是必要的程序,理解司令部的谨慎,但心底那股被算计、被当做棋子的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始终挥之不去。
父亲留下的钢笔……用了快十年,从未离身,却早在三个月前就成了别人陷害她的工具。是谁?那个“北极星”,对她,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是身边人吗?她不敢深想。
“欧雨薇同志。”门口传来卫兵的声音,“司令请您去参加年夜饭和联欢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