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骑的马蹄声还在宫道上回荡,政事堂外的灯笼被夜风扯得忽明忽暗。陈长安站在廊下,手中那封扬州急报已被拆开,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墨迹未干。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密,夹杂着压低的议论和粗重的呼吸。数十名盐商代表挤在侧门台阶下,穿的是绸缎,袖口却蹭着盐粒的白痕。领头的老者拄着乌木拐杖,额角青筋跳动,声音像砂石磨刀:“主政大人!我等千里赶来,不是来听一道旨意就完事的!废了盐税,朝廷不收钱了,我们怎么办?祖辈传下的灶户、船队、仓房,难道都喂狗去?”
没人喊“面圣”,也没人行礼。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才是如今能定生死的人。
陈长安没让人列兵卫,也没升堂。他走下三级台阶,只带了一卷账册,布袍宽袖,袖口还沾着前夜批阅文书时溅上的茶渍。他把账册往石阶上一放,拍了拍灰,开口第一句是:“你们说断了生路,可知道百姓熬一碗盐汤,要省半个月的油灯钱?”
老者一愣,拐杖顿地:“这是国策,不是市井哭穷!”
“那就算笔账。”陈长安翻开账册,纸页哗啦作响,“去年两淮盐课入账八百三十万两,实入库六百四十万。剩下一百九十万,去了哪?层层转运损耗?还是进了谁的私库?你们心里有数,我也不必点名。”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头,有人咬牙。
陈长安继续道:“从今往后,朝廷不再征盐税。”
话音未落,已有三人齐声高喊:“那我们这些守法经营的岂不成了冤大头?那些私盐贩子倒赚翻了!”
“所以,不征税,但要入股。”陈长安抬手压声,“设‘国有盐务司’,你们各家按灶眼数、运力、仓储规模配股。朝廷出龙骨,你们出血肉。利润五五分,监管由朝廷派驻。三年内不分拆、不查旧账——只要签了契书,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空气凝住了一瞬。
“荒唐!”一名中年商人怒喝,“这不就是明抢?今天让我们入股,明天找个由头清算,我们连骨头渣都不剩!”
陈长安没看他,而是从袖中抽出三份红印契书,递给身旁差役:“宣首批名单:扬州徐氏、通州薛家、杭州沈记,即日起纳入盐务司试点,明日挂牌,后日出货。”
三人当场愣住。徐氏家主脸色变了又变——他是中等盐商,平日被巨头压得喘不过气,此刻竟被第一个点名。
“凭什么他们先?”有人吼。
“因为他们账目清。”陈长安淡淡道,“而且,他们昨天就递了合作意向书。”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不少人眼神开始动摇。私底下递条子的事,大家都干过,只是没想到真有人敢先动手。
“还有人想硬扛?”陈长安扫视一圈,“我可以现在就发查抄令。你们藏在太湖底的私盐船、埋在徽州山里的银窖,要不要我现在派人挖出来晒晒?”
没人再说话。
半晌,拄拐老者冷笑一声:“好手段。明给糖,暗握刀。陈大人,你这是逼我们自己走进笼子。”
“笼子也好,船也罢,”陈长安合上账册,“只要能把盐价打下来,让百姓吃得上、吃得起,这艘船就得有人掌舵。你们可以继续当甩手掌柜,等着被新政冲垮;也可以坐进来,一起划桨。”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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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盐务司筹建会议在政事堂东阁召开。门窗紧闭,炭火微旺。十一家主要盐商家族代表围坐一圈,桌上摆着刚拟好的《共营章程》。
争议仍在。
“分红五成太少!”薛家当家人拍桌,“若销量提升,为何不能上浮?我们扩产能、铺渠道,投入的是真金白银!”
“所以才设‘浮动分红机制’。”陈长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销量预估表,“若全国月销突破三百万石,分红比例自动上浮至六成;达五百万,上浮至七成。前提是——所有新增收益必须通过官方渠道结算。”
“万一朝廷反悔呢?”
“契约加盖户部骑缝章,副本存于各地商会公所。”陈长安看向记录官,“今日起,每笔交易录入盐务台账,每月初公示。若有篡改,全行业停业整顿。”
有人低声嘀咕:“说得漂亮,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成另一张网?”
陈长安没反驳。他只问了一句:“你们觉得,现在还能回到从前吗?”
满室沉默。
他知道,这些人不怕规则,怕的是无序。而真正的恐惧,从来不是失去特权,而是看不清未来。
“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他起身,将一份空白契书放在桌心,“签字的,进新局;不签的,我也不拦。但从此以后,私盐一律按谋逆论处,漕道封查,灶户收编。愿赌服输,别怪我没提醒。”
散会时,风雪骤起。一名年轻管事追上来,低声问:“大人,真让他们拿六成?国库不吃亏?”
“